第866章 張總,您可輕點。(1/2)
明德門至皇城的官道上,浮土早被清掃至兩側露出濕潤的青石板,太子儀仗緩緩前行,旌旗在冬日微風中輕揚。
李治的馬車寬大平穩,他親手為剛剛登車的老張斟了一杯熱茶。
「伯父,請。」
老張也不客氣,接過抿了一口,咂咂嘴:「這宮裡的茶,就是不如你爹那兒的好,一股子陳腐氣。」
他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著外面肅立的禁軍和遠處巍峨的宮牆,嘖嘖兩聲:「這陣仗,到底是太子爺啊。怎麼樣,大侄兒,重回這樊籠感覺如何?」
李治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伯父說笑了,此間是家,亦是戰場。侄兒年少,還需伯父多多指點。」
「指點?」老張放下茶杯,身體往後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癱著:「我一個外人,還是個敵國宰相,能指點你什麼?頂多嘛,就是看看熱鬧,順便幫你爹娘盯著點,別讓人把他們寶貝兒子給燉了。」
他話說得隨意,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李治:「說說吧,把我這老骨頭拉上車,想怎麼折騰?先說好,打打殺殺的事兒別找我,我跟你那死鬼老爹可不同,扛不住刀。」
李治被他逗笑,氣氛輕鬆了些許:「伯父玩笑了。侄兒只是想請教,如今侄兒已入京,接下來該如何落子?長孫無忌想必已布好棋局,侄兒總不能一頭撞進去。」
「棋局?」老張嗤笑一聲,「他那叫什麼棋局?頂多算是個爛泥塘,想著把你陷進去,沾一身泥。你爹當年在金陵那才叫下棋,明面上跟你吟風弄月,背地裡把你家底都抄了,你還得謝謝他。」
他坐直了些,壓低聲音:「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破他的局,是另開一局,當下我們最大的誤區是什麼?就是想跟人來一場君子一般的決鬥,大家兵對兵將對將來一場,成王敗寇。不不不不,這可不行,犯不上。他是臣,你是君,這就是你最大的優勢。他攬權,你就示弱,他結黨,你就多去探望探望你那位病著的舅父,秦王李建成。」
李治眼中精光一閃:「伯父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是回來盡孝的,是回來探望病重長輩的,是回來學習如何處理朝政的。把孝字和學字擺在最前面。他長孫無忌敢攔著你盡孝?敢攔著你這個太子學習理政?他敢攔,不用你動手,就有人該回來收拾他了,這就叫不臣之心,明白麼?」老張嘿嘿一笑,「你要幹什麼?就這麼站在干岸上,看他一個人在泥塘里撲騰。」
李治若有所思:「那具體……」
「具體?」老張掰著手指頭:「第一,入宮後立刻去秦王府,衣不解帶地伺候湯藥,做給所有人看,秦王府被長孫封了起來,但他能封其他所有人卻不敢碰你,他只要對你說個不字,我這邊就敢發討逆檄文,只要衝外頭大喊一聲時隔三百餘年,司馬又要刺王了,你且看看他有幾條命。第二,向你母親上表,嗯,就是走個形式,說深感政務繁難,請求觀摩學習政事堂議事,但只聽不說。第三,多跟你那些堂兄弟、宗室子弟走動,特別是那些被長孫無忌打壓過的那些。送點西域帶來的小玩意兒,不值錢的,但是個心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讓你那小師姐,多跟宮裡的女官,還有那些宗室女眷接觸。女人家有時候消息比男人靈通。讓她幫你看看,哪些人是可以拉攏的,哪些人是需要提防的。」
李治連連點頭,將這些一一記下。老張看他認真的樣子,又癱了回去,懶洋洋道:「也別太緊張。你爹在西域穩著呢,你娘在安西看著呢,我在長安雖不能明著幫你打架,但幫你敲敲邊鼓,散布點流言,給對手添添堵還是可以的。你現在是塊磁石,要把那些對長孫無忌不滿的人,都慢慢吸到你身邊來。不過這是個水磨工夫,急不得。」
馬車駛入宮門,厚重的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世界隔絕。
老張看著李治,忽然收起幾分戲謔,正色道:「最後送你一句你爹常掛在嘴邊的話——讓子彈飛一會兒。有些事,發酵一下,效果更好。」
李治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侄兒明白了。多謝伯父。」
老張擺擺手,率先跳下馬車,整理了一下被坐皺的衣袍,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名士派頭,低聲嘟囔:「這破地方規矩真多,還是西域自在。走吧,大侄兒,帶伯父去看看,這龍潭虎穴里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叔侄二人相視一笑,前一後,踏著宮內的青石御道,向著那權力漩渦的最深處走去。
接下來的數日,李治嚴格遵循著老張指點的方略。
他每日必至秦王府問安,親自為臥病的李建成試藥、讀奏章,舉動間滿是憂戚與恭敬,落在朝臣眼中,自然是一派仁孝儲君的模樣。
同時,他依制向留守長安的輔政大臣們提出了觀政的請求,姿態放得極低,只言學習,絕口不提干預。
長孫無忌面對這般作態的太子,一時也有些難以著力。強行阻止太子盡孝、求學,於禮法不合,容易授人以柄,甚至可能會被指向董卓、曹操之流。他只能暗中加強對秦王府的控制,並嚴密監視與太子接觸的宗室子弟。
而小武則憑藉著沉穩的氣度和一手精妙的醫術,很快與幾位太妃、公主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她在女眷圈中看似只是閒話家常,卻總能不經意間探聽到一些朝堂上聽不到的風聲。
這日小武借為一位老王妃診脈的機會,得知宗正寺卿魯王李元昌近來與長孫無忌往來密切,似乎多次密談至深夜。
「魯王?」李治在東宮聽聞小武帶回的消息,眉頭微蹙。李元昌是宗室長輩,輩分高,但在朝中並無實權,長孫無忌頻繁與他接觸,所圖為何?
一旁歪在胡床上吃著葡萄的老張聞言,吐出葡萄籽,嘿嘿一笑:「宗正寺啊,管的就是皇族譜牒、宗室事務。長孫老兒找他能有什麼事?無非是想在你這太子的根本上做文章唄。」
李治臉色一沉:「他敢動宗法?」
「有什麼不敢?」老張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別忘了,你這太子之位,法理上源於你是李唐皇帝之子。可你這身世,雖然你娘默認了,但終究沒擺到明面上。若是宗正寺出面,質疑你的血脈,即便動搖不了根本,也足夠噁心人,讓你在宗室面前抬不起頭。」
他踱了兩步,眼中閃著算計的光:「不過,他這是走了一步臭棋。宗室那些人,有幾個是真心服他長孫無忌的?不過是畏其權勢罷了。你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拉攏那些對長孫家不滿的宗親。再說了,真要論強權,你別忘了那個血緣爹的綽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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