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江心夜霧濃(2/2)
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已不再是那個躲在蚊香暖玉里的少年了。
將要抵達長安時,已是初冬。大西北的初冬,滿目肅殺之意。
厚重的灰雲低低壓著太極宮的重檐飛角,連往日喧囂的東西兩市,也因這連日陰霾而顯得沉悶無比。
老張裹著一件半舊的狐皮大氅,揣著手,慢悠悠踱進平康坊一處不起眼的茶舍。堂內暖意融融,茶香與炭火氣混在一起,有一種慵懶的味道,但如果是夏林在這就能知道,這哪是什麼慵懶味道,這他娘的是一氧化碳濃度過高,快中毒了那可不慵懶麼,幾位文士模樣的茶客正低聲交談,見他進來,皆起身拱手,口稱「張公」。
他走過去把窗戶推了開來:「當年我與道生二人,就因為這東西差點殞命洛陽,窗戶還是開一些比較好,不然會中毒的……」
「山長,聽聞太子殿下已過洛陽,不日便將抵京,只是這一路,似乎不甚太平。」
一位身著青袍的文士蹙眉道,此人是門下省給事中王琰,素來清正,曾經在洪都豫章書院讀過書,見了老張也得叫一聲山長。。
另一人接口,語氣帶著憂憤:「光天化日,竟有匪類敢覬覦儲君鑾駕!沿途州縣、各衛府兵,難道都是擺設不成?依我看,此事背後定有蹊蹺!」
老張捧著暖熱的茶杯,氤氳水汽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他只悠悠嘆道:「太子乃國本,年少歸京,有些人心中不安,也是常情。」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某些心中不安之人,在座皆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聯想到近日長孫無忌一黨在朝中打壓異己、把持政務的行徑,心中各自凜然。
「山長。」王琰壓低了聲音:「如今秦王臥病,政事堂幾為長孫相公一言所決。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太子歸來,名分雖定,然則年少,若無人扶持……」
老張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轉開了話題,品評起案上新沏的蒙頂石花來。
他今日來此,並非要直接串聯什麼,而是要點燃這些清流官員心中的那點忠君憂國之心火,讓他們自發地去關注、去議論,形成一股無形的輿論壓力就夠了。有些事,他這魏臣可是不宜親自下場,但借力打力,正是他所長。
茶散人離,老張登上馬車,車廂內早已有一人等候。
此人作商賈打扮,面容普通,是那種落入人海便再難尋見的模樣,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月三,情況如何?」老張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問道。
被稱作月三的男子低聲道:「長孫府近日戒備森嚴,暗哨增加了三成。我們的人試圖接觸秦王府太醫,未能成功。不過查到另一條線,長孫無忌的心腹家臣半月來三次秘密出入城南永興坊的一處宅院,那宅院的主人很是可疑,明面上是西域胡商暗地裡卻與吐蕃使者貢布扎西麾下的一名隨從有過密切接觸。」
老張眼神一凝:「吐蕃?他們的手倒是伸得長,西域那邊吃了癟居然還賊心不死。看來這小無忌為了對付道生已是不擇手段,什麼香臭都往懷裡攬了。」
月三繼續道:「還有,我們按尚書吩咐,將太子遇襲風聲透給了幾位御史,他們已暗中查證,似乎掌握了些許沿途州府消極怠慢,甚至可能與匪類有所勾連的證據,正在串聯,準備在太子抵京當日,便上本參奏。」
「還不夠。」老張搖頭:「光是參奏幾個地方官,動不了長孫無忌的根本。要等一個契機。」
「尚書的意思是?」
「等太子入京。」老張只是輕輕一笑,臉上便已是老謀深算:「太子抵京,李三娘在西域,這朝堂之上總需有人代表皇室主持大局。秦王病重,長孫無忌雖攬權,但名不正言不順,天底下還能有比太子更合適的人選?」
他頓了頓,繼續吩咐道:「讓我們的人在太子抵京前夜,將吐蕃與長孫家暗中往來的消息透露給北衙禁軍那位剛剛表態護衛太子的將軍。」
月三心領神會:「屬下明白。禁軍與長孫氏素來不甚和睦,此消息一經坐實,禁軍為表清白與忠誠,必會死死站在太子一邊。」
老張頷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恍惚間讓人看到了當年的高士廉,那可是資深老狗比的眼神:「另外,派人快馬傳信到西域,分別給道生和李三娘傳信。給道生的消息是治兒一切安好,文斗讓他不用擔心。給李三娘的信就是長孫無忌最近在接觸宗正寺,可能是要動太子的法統。」
月三微微一震。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務,長孫無忌在此刻接觸宗正卿,其用心昭然若揭。
「他這是……想動宗法?」
「狗急跳牆罷了。」老張冷笑:「他越是如此,倒得越快。你去安排吧。」
馬車在寂靜的坊道上轆轆前行,碾過冬日枯黃的落葉。老張則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長安這盤棋已到了中盤絞殺的關鍵處。他這過河的卒子,要配合那位即將踏入棋盤的太子,倒也是妙棋。
他相信遠在西域的那位老友此刻定然也注視著長安的風吹草動。
而那位在歸途歷練中飛速成長的少年太子,或許會給他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幾日後,太子李治的隊伍抵達潼關,由此換乘馬車,經官道直驅長安。
也正是在這一夜,北衙禁軍那位將領府中,燈火徹夜未熄。
次日,長安城門大開,文武百官依制出迎。
李治車駕緩緩駛入明德門時,冬日難得的暖陽破雲而出,金輝灑滿他年輕卻已隱現威儀的面龐。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道旁跪迎的百官,在為首的長孫無忌身上略一停留,並未多做表示,隨即望向那巍峨的宮城。
小武隨行在車駕之側,素衣依舊,卻脊背挺直。
人群中,老張與幾位老臣站在一起,看著太子車駕從容行過,輕輕捋了捋鬍鬚,側過頭笑道:「唉,我這大侄兒是挺不錯嗷。」
幾個老頭瞪了他一眼,那可是大唐的太子爺,如今被一個魏臣叫大侄兒,這說起來真的很糟糕……
「對了,我要請伯父隨我一同入宮。」李治在即將入城之前在老張前頭不遠停了下來,甚至不顧威嚴的跳下車來:「伯父,這裡!請隨我同駕。」
老張衝著幾個老頭攤開手來:「嘿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