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倒也是可憐(1/2)
夏林那「宴席每桌不得超過一兩銀子」的命令,真的太有趣了。
消息是通過東宮內侍口頭傳達到政事堂的,連一道正式的文書都沒有。傳話的內侍學著夏林的腔調原話複述完畢,便眼觀鼻鼻觀心地垂手而立,任由堂內幾位宰相的臉色從驚愕到鐵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荒唐!簡直是荒唐透頂!」一位素以清流自居的宰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內侍,手指尖都在打顫:「國宴規制乃禮部所定,關乎國體!豈能如市井百姓家辦席一般論銀錢算計?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在長安夠做什麼?一壺像樣的酒都買不來!」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宰相則看向面色一言不發的長孫無忌:「長孫相公,此事……此事斷不可行啊!若真如此,我大唐顏面何存?四方藩國使者若在場,豈不笑我天朝寒酸至此?」
長孫無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沒說話,因為他不想去西域跳肚皮舞,很丟人的……
「對了,夏帥還說了。」那內侍仿佛才想起什麼,慢悠悠地補充道:「太上皇年高德劭,特許其宴席標準翻倍,計二兩銀子。夏帥言,此乃天家孝道表率,望諸位大人,自行體會。」
「二兩……」有人幾乎要暈厥過去,這哪裡是殊榮,分明是把太上皇也架在火上烤!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飛得還快,頃刻間傳遍了長安。
裴司徒正在書房教導裴婉宮宴禮儀,聞訊猛地將手中的《禮記》摔在桌上,書頁散落一地。「欺人太甚!夏林狗賊!」他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面前臉色煞白的女兒:「婉兒你聽聽!一兩銀子一桌的宮宴!這是打發叫花子嗎?我裴家女兒,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裴婉怔怔地看著暴怒的父親,心中一片冰涼,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東宮,太子殿下指尖的溫度與他最後那聲意味不明的笑。原來,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們這些自詡高貴的世家,與市井小民並無區別,甚至更可悲。
崔府內,崔琳正對著一套新打造的頭面首飾比劃,聞聽此事,手一抖,一支點翠步搖「啪」地掉在地上,翠羽跌碎了幾片。
她顧不得心疼,抓住侍女的胳膊,聲音尖利:「你說什麼?一兩銀子?那……那日的賞春宴還怎麼辦?我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首飾……」
她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在那樣寒酸的宴席上,被那些外地來的士女暗中嘲笑的場景,頓時眼前發黑。
不過那韋將軍倒是拍案而起,仍是那聲若洪鐘:「好!一兩銀子就一兩銀子!老子當年在軍中,啃著硬饃饃照樣打勝仗!這才是我輩該有的樣子!看那些矯情傢伙怎麼下台!」他轉頭對同樣一臉無所謂的韋彤道:「閨女,到時候咱就穿這身騎射服去!看誰能說咱半個不字!」
韋彤正擦拭著她的波斯匕首,聞言抬頭,咧嘴一笑:「爹說得對!反正殿下……殿下也不會在意這些虛的。那日我與殿下去校場練射箭,皆與兵丁同吃,兵丁一頓飯計二十文錢,這已是頂好的伙食了,一兩銀子怎的就不能吃?」
然而,如韋家父女這般想法的,終究是鳳毛麟角。絕大多數世家閥主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危機。夏林此舉,不僅僅是羞辱,更是在挑戰他們賴以生存的等級秩序和奢靡傳統。若連宮宴規制都可以被如此肆意踐踏,那他們世代積累的財富、引以為傲的門第,在這對父子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一股無聲的怒火在朱門高宅間蔓延了起來。
次日清晨,竟有十餘位御史言官聯袂跪在了太極宮外,涕淚交加,以頭搶地,聲言「奸人擅權辱國,敗壞禮法,乞請陛下速歸,肅清朝綱!」
他們不敢直接彈劾夏林,只能將矛頭指向擅權,試圖以此製造輿論壓力。
但圍觀的百姓卻不這麼看,他們在遠處哈哈大笑,聽聞夏帥的命令之後無數人拍手叫好,多少年了,向來只聞朱門酒肉臭,哪知路有凍死骨,這幫天宮上的人是該知道知道什麼叫制裁了。
一時之間,民間與廟堂的聲音嚴重割裂,兩極分化,倒隱隱有些嚇人了起來。
幾乎同時,多家與關隴世家關係密切的商戶開始暗中串聯,長安東西兩市的米價、油價乃至布匹價格,竟在一日之間有了小幅度的異常波動。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意在告訴那位跋扈的夏帥,長安的經濟命脈,並非完全握在朝廷手中。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積極準備參選太子妃的山東、江南士族,也悄悄放緩了腳步,遞往長安的信件中,多了幾分觀望和疑慮。他們不怕競爭,卻怕捲入一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可能連帶家族一起受辱的風波。
風波自然也傳到了依舊抱病的李治耳中。他有些擔憂地找到正在庭院裡曬太陽、看西域送來圖紙的夏林。
「父親,此舉是否……太過激烈?如今外面物議沸騰,兒臣恐生變故。」
夏林放下圖紙,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激烈?這才哪兒到哪兒。他們不是自詡清高,講究體統嗎?老子就讓他們看看,他們所謂的體統,在老子這兒值幾個錢。」
他坐起身,目光掃過兒子年輕而憂忡的臉:「兒砸,對付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溫水煮青蛙沒用,就得下猛藥。他們現在越鬧騰,等你娘回來,收拾起來才越名正言順。你娘那個人,看著硬氣,有時候還是太講究個理字了。」
李治似懂非懂,但看著父親成竹在胸的模樣,心中的焦慮稍稍平息。
夏林又道:「至於那些抬物價的蠢貨……嘿,九真。」
陰影中,孫九真無聲無息地出現。
「去,把我們囤的糧食、布匹,按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敞開了賣。告訴浮梁和金陵的商隊,有多少運多少過來。然後再給我暗中看看是誰在哄抬,七日之後,殺。」
「是。」孫九真領命,瞬間消失。
李治看著父親輕描淡寫間便布下應對,心中震撼之餘,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父親的權勢與手段,真的是深不見底,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像父親一般……
「對了。」夏林重新拿起圖紙,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個小武姐姐明天就到了,你去接一下,別擺太大陣仗,低調點。」
提到小武,李治眼中頓時有了光彩,連忙應下:「是,父親!」
就在這「一兩銀子」風暴席捲長安時,小武在外頭替換了車駕,一馬一車地駛入了春意初萌的長安城。
車簾掀開一角,小武望著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聽著隱約傳來的關於宮宴標準和物價波動的議論,她沉靜的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小武歸京的車駕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從側門入了東宮。李治早已等在院中,見到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盈盈下車,他幾乎是快步迎了上去,不顧周圍還有侍衛內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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