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朋克,真朋克(1/2)
民怨如烏雲一般沉沉壓在咸陽城之上,那方巨大的白幕已然暗下,唯有放映機鏡頭殘餘的光斑在黑暗中閃爍,映著台下萬千張迥然的臉。
此刻已經從沸反盈天變成了萬籟俱寂。
這靜雖無聲,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先前那一個多時辰里,聲音與畫面交織出的王朝末世圖景太過真切,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般將歌舞昇平的皮囊層層剖開,露出內里早已腐壞流膿的血肉。
「咔噠。」
拓跋靖關閉了放映機,最後的光源消失,廣場徹底陷入黑暗,只有遠處街市的零星燈火,勾勒出人群黑壓壓的輪廓。
「嗚……」
第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隨即,哭聲、罵聲、捶打胸膛的悶響、因極度憤怒而來的粗重喘息,轟然爆發。
「他娘的,跟戲文里唱的一模一樣!」一個滿臉風霜的貨郎嘶啞地喊著,手中挑擔早已不知扔去了何處。
他身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渾身顫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身旁兒子的胳膊,渾濁的老淚縱橫而下:「兒啊……你爺爺……你爺爺就是那年,活活餓死在炕上的……朝廷說要賑災,等了大半年,就發了幾把摻沙子的麩皮……跟這戲裡演的,分毫不差,分毫不差啊!」
這聲哭訴如同打開了閘門,更多被觸痛舊傷的聲音爆發出來。
「易子而食……易子而食……」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反覆喃喃,臉色慘白如紙,仿佛支撐他多年的聖賢道理在眼前寸寸斷裂,「書上輕飄飄四個字,竟是這般景象……」
有個賣糖人兒的老頭佝僂著背,用袖子使勁擦著眼淚,哽咽著對身邊的人道:「當年老夫才十歲……村里……村里就發生過……我小妹……我小妹就是那時沒的……」他說到這裡已然是說不下去,只剩下無端的抽泣。
混亂如同燎原之火,一發不可停。
前排席位上,各國使臣交頭接耳,神色驚疑不定。他們或許不能全然理解對白,但那影像傳遞出的絕望與憤怒,那君與民之間觸目驚心的斷裂,足以讓他們重新審視這片東方帝國的根基。
幾位鴻臚寺官員徒勞地試圖維持秩序,聲音卻被鼎沸的人聲徹底吞沒。
李治猛地站起身,寒意自脊背竄起。他預想過震動,卻未曾想是這般近乎失控的傾覆之感,更沒想到一部影片竟能勾出如此多血淋淋的民間記憶,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夏林。
夏林依舊坐著,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在扶手上極輕地敲擊,仿佛在應和著外界混亂的節拍。
「父親……」
「聽見了?」夏林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帶勁不帶勁?」
另一邊,豆芽子已悄然離席,她隱入黑暗,快步走向廣場邊緣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三娘掛霜的側臉。
「有好戲看咯。」豆芽子仍是那副要死不死的德行:「堤壩將崩。」
三娘沒有回頭,目光死死釘在遠處夏林的背影上,指甲幾乎掐入肉中:「他……真是該死!!」
「他是這個樣子的咯,是你選的嘛。」豆芽子笑道:「當務之急,立刻驅散人群,嚴防騷亂蔓延。」
三娘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道命令:「傳韋定方,調北衙禁軍,即刻清場!所有在場官吏、兵卒,嚴禁私議!若有傳播影片內容隻言片語者,以謀逆論處!」
「是!」
當北衙禁軍沉重的腳步聲和嚴厲的呵斥聲在廣場四周響起時,夏林終於緩緩起身。
他冷冷看著那些過來驅趕百姓的禁軍,眉頭一皺。
「想惹眾怒?」
夏林拍了拍手,周圍的護衛營士兵紛紛起身,將所有禁軍與百姓隔絕兩邊,禁軍面對著自己的教官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兩邊對峙,只是這一次儼然是禁軍占了劣勢,因為護衛營身後是烏泱烏泱的百姓。
「是夏帥!」
人群中不知道誰高喊了一聲,一時之間所有人仿佛都有了主心骨,本能的趨光性讓所有人都靠向了夏林的方向。
「請大家聽從夏帥安排,有序離場。有夏帥在這裡,大家不要驚慌。」
混在人群中的特務處人員開始主動站出來,他們手持著火把帶領著百姓從廣場疏散,北衙禁軍一開始還想阻攔,但夏林只是抬了抬手,那些士兵便是默默的分開兩邊讓人群散開。
這一夜,大唐註定在無聲的驚雷中戰慄。
影片的內容,如同疫病,即便有嚴令,又豈能真正鎖住?
次日,太極殿早朝的氣氛可想而知有多糟糕。
御座之上,三娘眼底隱現血絲。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肅立,無人率先出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
沉寂最終被打破。
御史台一位年輕御史猛地出列,聲音因激憤而尖銳:「陛下!臣冒死進諫!昨日咸陽宮前所映之影像,內容駭人聽聞,誹謗君上,顛倒綱常,更兼煽動民變,毀我社稷根基!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查禁此妖物,嚴懲製作、傳播一干人等,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那可就是點燃了火藥桶。
「陛下!影片將亡國之罪盡歸於君上,何其悖逆!此乃亂天下之根苗!」
「民間已物議沸騰,刁民藉此非議朝政,污衊宮闈,實乃禮崩樂壞之兆!」
「臣聽聞,市井之間有愚妄之徒,竟將此片與當今時政牽強附會,指桑罵槐,其心可誅!」
群情洶洶,矛頭直指影片和拓跋靖,也隱隱燒向同意其放映的夏林。
龍椅上,三娘後槽牙緊鎖,她何嘗不想立刻將那惹禍的東西挫骨揚灰?但她更清楚,昨日那場放映,如同揭開了巨大的膿瘡,疼痛的不僅僅是民間,更是這廟堂之上。
就在激憤之聲漸趨高潮時,房玄齡緩步出列,聲音沉穩,似古井無波:「陛下,老臣以為,影片內容固然石破天驚,然其技藝新穎,傳播迅捷,已是既定之事實。強行查禁,恐如堵洪水,反致潰決,令流言愈發不可收拾。當務之急,非為堵,而在導。」
「導?」兵部尚書皺眉,「房相,如何導?難道要任由那等動搖國本之言蠱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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