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最終面臨的絕望(2/2)
一個多時辰後,臨時指揮所——其實就是聖光火炬塔旁邊一個稍微清理出來的空地,用幾塊破損的盾牌勉強圍擋——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阿拉坦汗的聲音如同鈍刀刮過骨頭,每一個數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重量:「大人,初步清點完畢。斯瓦迪亞重步兵……還能站著的,算上輕傷,三十七人。羅多克資深戰士和長矛手……十九人。維基亞冰風射手……二十一人。庫吉特騎射手和響馬……三十五人。聖樹騎士團……」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啞,「……確認全部犧牲。連同牧師,最後六位,為了斷後通道,已化歸聖光。另外……木精靈戰士,能作戰的,算上伊瑟拉長老,還剩八位。重傷員……太多了,藥品……基本耗盡。」
木精靈長老伊瑟拉在一旁補充,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些,顯然是聖光火炬塔的力量對她也有滋養,但眼中的憂慮更深:「沈穆大人,聖光壁壘雖然強大,但它依靠的是『伊露恩之喉』殘存的生命本源和火炬塔內古代聖白議會儲存的聖光之力在支撐。聖樹……它太虛弱了,半身早已枯萎。火炬塔的聖光儲備也並非無窮無盡。我們無法得知……它還能燃燒多久。」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光幕外越堆越高的白骨沙丘,「而且,那些東西……它們並未退去。它們在堆積,在等待……像是在消耗我們,或者等待光幕熄滅的那一刻。」
沈穆的目光掃過眼前狼狽不堪卻強撐精神的幾位軍官:阿拉坦汗獨眼中布滿血絲卻兇悍依舊;艾麗婭·弗羅斯特臉色蒼白,冰藍色的眼眸里凝結著悲傷和憤怒;僅存的羅多克弩車副手胡克,抱著幾乎報廢的臂張弩,沉默得像塊石頭。疲憊和絕望幾乎寫在每個人臉上。
「我們腳下,已是最後的淨土。」沈穆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光幕外屍孽衝擊的嗤嗤聲,帶著一種沉入骨髓的堅定。「放棄幻想,此地即前線!命令如下——」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指節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第一,龜縮防禦,寸土必爭!所有現存兵力,依託聖光壁壘和森林之心的巨木、地形,重新劃分防區!斯瓦迪亞、羅多克步兵,你們是最後的盾!給我釘死在最前沿,加固一切能加固的矮牆、拒馬,哪怕是用藤蔓和樹幹!維基亞射手、庫吉特騎手,你們是僅存的箭!占據所有高位巨木,視野覆蓋每一寸光幕邊緣!沒有輪換,所有人,睜大眼睛!聖光熄滅前,一隻沙粒都不許放進來!」士兵們下意識地挺直了疲憊的脊背。
第二根手指豎起:「第二,求援!阿拉坦汗,立刻派人……不,找能飛的!木精靈還有沒有馴養的林鴉?或者,用你最緊急的庫吉特傳訊方式,目標烏克斯豪爾!告訴執政官格拉斯,隆城已亡!木精靈之森據點,已是斯瓦迪亞王國東北方最後的前哨!我們被異界屍骸之海包圍,聖光壁壘暫存。讓他把倉庫里所有能拿起盾牌、拉開弓弦的人,無論是新兵、民兵還是監獄裡的囚徒,全部武裝起來!以最快速度,不計代價,向這裡增援!告訴他,城若破,烏克斯豪爾便是下一個隆城!我們需要人,需要武器,需要藥品,需要糧食!」阿拉坦汗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立刻轉身低吼著吩咐僅存的庫吉特傳令兵。
「第三,」沈穆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我們不能做瞎子聾子!艾麗婭,挑選你手下眼神最好、最敏捷的維基亞射手,配合庫吉特的斥候,組成偵察小隊。目標是——摸清這片沙海的範圍、邊界,以及……那個祖陵『創口』現在的情況!耶諾古的詛咒應驗了,但我不信這沙海能覆蓋整個世界!找出它的薄弱處,找出它可能的變化!行動必須隱秘,利用一切掩護,不准硬闖,不准糾纏!情報,現在比金子更珍貴!」艾麗婭挺直胸膛,冰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決然:「遵命,大人!」
命令如同冰冷的雨點砸下,暫時驅散了絕望的陰霾,將殘存的意志強行凝聚成一個尖銳的求生錐子。據點內再次動了起來,雖然緩慢而沉重,卻帶著一股背水一戰的慘烈氣息。士兵們咬著牙,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在聖光溫暖的照耀下,重新加固矮牆,將巨木的枝幹拖來充當路障,維基亞射手在庫吉特人的幫助下攀上巨木的高處哨位,警惕地注視著光幕外那片依舊翻湧不休的灰白地獄。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聖光火炬塔的金色火焰無聲地燃燒著,光幕流轉,將據點內外分割成生與死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光幕外,屍孽形成的白骨沙丘已經堆積到近一人高,它們似乎暫時停止了徒勞的衝擊,只是無聲地站立在沙丘之上,空洞的面部「注視」著光幕內的生機,構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灰白森林。光幕內,氣氛依舊緊繃,士兵們抱著武器倚靠在工事後,短暫的喘息無法驅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一天後。
一隻翅膀邊緣沾染了些許灰白塵埃、顯得異常疲憊的林鴉,撲棱著穿過光幕微弱的排斥力,歪歪斜斜地落在伊瑟拉長老伸出的手臂上。阿拉坦汗和沈穆立刻圍了過去。伊瑟拉從林鴉腳上的小金屬管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帶著汗漬和血指印的皮紙。
「大人,烏克斯豪爾回訊。」阿拉坦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將皮紙遞給沈穆。上面的字跡倉促潦草:「……隆城噩耗已悉,震駭難言。烏克斯豪爾亦受天破餘波衝擊,城郊出現流沙陷坑,人心惶惶。王國主力大部陷於南方沼澤與維基亞叛軍拉鋸,城內守備空虛。頃盡庫藏,僅能緊急徵召新編民兵三個中隊(約三百人),輔以城防軍退役老兵及……部分輕罪囚徒,共約五百人,由鐵匠老約翰臨時統領,攜糧秣藥品若干,三日內可抵。後續援力……尚需時日籌措。望堅守待援,王國之望,盡付君手!——格拉斯頓首。」
五百人。新兵、老兵、囚徒。杯水車薪。沈穆閉了閉眼,將皮紙攥緊,指節發白。格拉斯已盡力,但這數字,面對光幕外那無邊無際的沙海屍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將皮紙遞給阿拉坦汗,後者掃了一眼,獨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幾乎是烏克斯豪爾的消息帶來的陰雲尚未散開,艾麗婭和她派出的偵察小隊倖存者帶回了更令人心悸的情報。
「大人!」偵察兵的聲音因恐懼和疲憊而沙啞,他指著光幕外祖陵方向,「沙……沙海的範圍好像沒有繼續瘋狂擴大了,至少我們探查的北面和西面,邊界……似乎固定住了,但瀰漫著一種詭異的灰霧,靠近就覺得靈魂要被凍僵!祖陵的『創口』……它變了!不再是噴涌黑潮的裂口……它……它像凝固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灰白色漩渦!漩渦中心……中心是空的,黑得嚇人,像一隻眼睛!更可怕的是……」偵察兵咽了口唾沫,臉上血色盡褪,「那些沙子……那些堆積起來的屍骸沙礫……它們在靠近漩渦的地方,開始……開始結晶了!像灰色的鹽,又像骨頭……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響!我們親眼看到幾個屍孽撞在結晶的沙丘上,直接碎掉了,但……但那些碎片很快又融進沙里,重新聚起來……」
結晶?漩渦之眼?沈穆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結束,這是某種更可怕變化的開端!耶諾古的詛咒,絕非僅僅是召喚一片吞噬生機的沙海那麼簡單!這結晶化,是否意味著屍孽在適應?或在醞釀某種更恐怖的形態?那漩渦之眼,又會通向何方?
「大人!不好了!」一個負責維護火炬塔基座符文陣的木精靈工匠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哭腔,「聖樹……『伊露恩之喉』……西側那根最大的支撐根……根須在快速枯萎!樹皮……樹皮裂開了!裡面的生命靈光……在變暗!火炬塔的聖光……聖光的光柱剛才……剛才好像……好像也微弱了那麼一絲絲!」他伸出顫抖的手比劃著名,那微弱的變化或許只有日夜守護它的精靈才能察覺。
壞消息如同冰冷的鐵錘,一記重過一記地砸在眾人心頭。
援軍薄弱,沙海異變,聖光根基動搖……沉重的壓力讓臨時指揮所陷入一片死寂。阿拉坦汗握緊了彎刀刀柄,指節咯咯作響。艾麗婭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中央那個沉默的身影——沈穆。
沈穆靠在冰冷的聖光火炬塔基座石壁上,微垂著頭。聖光溫暖地包裹著他,卻無法驅散靈魂深處那源自耶諾古神性碎片反噬的、持續不斷的冰冷痛楚。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掌心處,那個在祖陵外圍第一次接觸活沙時留下的灰白色印記,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冰冷徹骨的寒意。更讓他瞳孔微縮的是,那印記的邊緣……似乎比一天前,向外蔓延出了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絲細微紋路。
如同死亡的觸鬚,正在悄然生長。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將那不詳的印記死死捏住,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抬起頭,目光掃過阿拉坦汗、艾麗婭、伊瑟拉,以及周圍每一個屏息望著他的士兵。疲憊刻在每一張臉上,但更深處,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退無可退的困獸般的兇悍。
「都聽到了?」沈穆的聲音不高,卻像礪石摩擦,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風暴感,「援兵指望不上太多,外面的沙子變得更硬、更怪了,咱們頭頂這盞『燈』……油也快熬幹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臉:「怕死嗎?」
回答他的是死寂,只有光幕外屍骸沙丘上那些無聲矗立的沙礫人形,在灰白背景中投下扭曲的剪影。
沈穆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野獸面對絕境呲出的獠牙。「怕,就對了。老子也怕。」他坦然地承認,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轟在眾人心頭:「但怕,有用嗎?!看看外面!退一步,就是化沙!卡蘭佐、老牧師、拉爾夫……他們用命把我們送進這圈光里,不是為了看我們在這等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向聖光火炬塔燃燒的金色火焰,指向那株半枯半榮的古老橡樹「伊露恩之喉」,最後指向光幕外那片死寂的灰白。
「它們想耗死我們?想等這火滅了再一擁而上?打錯算盤了!」沈穆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從現在起,沒有休息!輪班值守,眼睛給我瞪出血來!阿拉坦汗!你親自帶人,給我一寸寸加固工事!木頭、石頭、藤蔓,有什麼用什麼!把這片林子,給我變成刺蝟窩!艾麗婭!你的人,盯死那些結晶沙丘!有任何異動,任何新冒出來的鬼東西,立刻回報!」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伊瑟拉長老身上:「長老,聖樹和火炬塔,是命根子。集合所有懂精靈符文和自然法術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拖延枯萎!哪怕是用你們的血去塗抹那些符文!能多撐一天,我們就能多等來一個援兵,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命令如同冰冷的鐵流,再次注入這小小的絕地孤島。士兵們眼中的茫然和絕望,被一種更原始、更凶戾的東西取代——那是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亮出最後的爪牙時,所迸發出的不顧一切的光芒。
沈穆不再看他們,轉身,再次背靠上冰冷的石壁。他緩緩攤開那隻緊握的右手,掌心的灰白印記在聖光的映照下,邊緣那絲細微的蔓延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如同死亡的藤蔓在皮膚下悄然紮根。他將手掌重重按在粗糙的石壁上,仿佛要將那冰冷的不祥印記壓碎。金色的聖光火焰在他頭頂無聲燃燒,光幕外,灰白的屍骸之丘沉默矗立,結晶的沙礫在灰霧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喘息的時間,結束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