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一萬三一次的保養,古法研香的講究(2/2)
「這個是同仁堂樂家的器具,材質是老青石的,它性涼,質地密,不吸香、不奪味,玉杵更潤,磨出來的粉細而不燥,不會破壞香脂里的藥性。」
「當然了,這也是古法制御用香的死規矩,明清太醫院裡制香,從來不用半分金屬器具碰香藥。」說著,他先把掰成碎塊的海南瓊脂沉香片放進了大號研缽里,沒有急著砸碾,而是握著白玉杵,順著一個方向,用巧勁輕輕碾磨。
青石研缽里先是傳來細碎的木片碎裂聲,很快就變成了細密均勻的沙沙聲,隨著玉杵一圈圈碾過,沉香木里的油線被慢慢磨開,一股沉穩厚重的木質香氣先漫了出來,不飄不浮,像沉在水底的老木,穩穩地鋪了滿屋子。
安東湊過去看,只見方言碾一陣,就用玉杵把缽壁邊緣的碎料輕輕掃到中間,再接著碾,動作不快,卻一絲不亂,直到他撚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指腹輕輕一搓,細膩得沒有半分顆粒感,細如麵粉,這才停了手,用竹片把沉香粉小心翼翼地刮出來,攤在桑皮棉紙上,用毛筆掃得平平整整,做了記號。
「師父,這沉香都磨了快十五分鐘了,也太費功夫了。」安東咋舌道。
「沉香的魂全在油里,猛砸猛磨,油脂全揮發在空氣里了,磨出來的粉只剩個空殼子,還有什麼用?」方言笑著搖了搖頭,換了小號的研缽,把那十幾塊芽莊白奇楠碎料放了進去,「這奇楠更嬌貴,捏之即化,油脂比沉香重十倍,半點蠻力都使不得。」
果然,這次方言連碾都不用了,只握著玉杵的圓頭,對著奇楠碎料輕輕研磨、按壓。
那黑潤油亮的碎料,在玉杵的摩挲下,慢慢化成了深褐色的細膩油粉,眾人在旁邊站著,就逐漸感覺到一股清、甜、涼、乳交織的香氣瞬間散開,前調是沁入心脾的涼,中調是綿密悠長的蜜甜,尾調裹著醇厚的乳香,比沉香更清透,更綿長,連呼吸都跟著甜潤了幾分。
方言連呼吸都放輕了,磨一點,就用竹片把粘在缽壁和玉杵上的香粉刮下來,半點都不浪費。安東他們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看著方言指尖的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了蝴蝶,才真正明白,這「一克奇楠三克金」的寶貝,到底有多金貴。
這就是在磨金子啊!
等到奇楠粉磨好,單獨用棉紙包了,方言才拿過那包印度小葉紫檀木屑。
雖是已經磨好的細粉,他卻還是取了一張細絹篩子,把粉一點點篩過去,只留了最細膩的那部分,再放進研缽里輕輕復碾了一遍。
紫檀的溫潤木質甜香混著沉香、奇楠的香氣,讓原本厚重的香調瞬間多了幾分柔潤,像曬透了陽光的老木匣子,聞著就讓人心安。
「紫檀粉不光是增香定氣。」方言一邊碾一邊跟安東解釋,「它質地細,吸油性好,混在香膏里,填進針柄的纏枝紋里,幹了之後不會流、不會裂,能牢牢把香脂鎖在紋路里,一年都不會散。」接下來是乳香與沒藥,這兩樣樹脂類香材帶著粘性,最是難磨。
方言沒有直接下杵,先把兩塊香材掰成小粒,和一小撮曬乾的陳艾絨混在了一起,才放進研缽里。「艾絨能吸掉多餘的油脂,不然全粘在缽壁上,全浪費了。」
玉杵碾過,先是輕微的粘滯感,隨著艾絨慢慢被磨碎,樹脂粒也漸漸化成了細粉,一股帶著淡淡苦味的樹脂香散了出來,混著艾絨的草木氣,剛好中和了香脂的膩感。
秦嶺的金線艾也是艾草里的極品,味道相當周正。
方言磨得極有耐心,直到缽里的粉細膩均勻,沒有半粒結塊,才停了手,嘴裡念叨著:「這倆是活血對藥,磨得越細,藥性越能滲進銀質的毛細孔里,行針時,能帶著溫陽之氣通開經絡里的瘀堵。」安息香樹脂質地脆,一掰就碎,輕輕一碾就成了細粉,帶著淡淡的苦香與香草甜意,磨好後,方言特意把它和之前的沉香粉混在一起,輕輕碾了幾圈,讓香氣先融在一起,中和後續麝香的沖烈。案上的香粉一包包碼好,終於到了最金貴、也最講究的三樣:梅花腦、麝香、龍涎香。
方言先讓安東把書房的門窗都開了一條縫,通風卻不對著案幾,免得風把香粉吹走,也免得香氣悶在屋裡太過濃烈。
接著他還讓眾人都戴上口罩,主要是怕出氣給吹飛了。
現在他算是明白老季為啥見到古董都全副武裝了,明白價值和特性後自然就小心起來了。
他先拿起那罐天然梅花腦,換了個乾淨的小研缽,又端來一盆剛打上來的井水,把研缽穩穩放在了井水中央。
院子裡的甜水井一般不怎麼用的,家裡人嫌麻煩,都是用自來水。
「師父,這是幹什麼?」安東滿臉疑惑。
「梅花腦就是天然龍腦,遇熱就升華飛了,研磨時摩擦生熱,稍不注意,半罐就沒了。」方言指尖捏起一小撮雪白的梅花結晶放進缽里,「隔著冷水磨,能壓住熱度,保住它的藥性和香氣,這是唐宋傳下來的磨龍腦的古法。」
「這個在書房裡的書裡面能找到,你要是有空就看看。」
安東聽完點點頭,這些玩意兒可能以後用到的場合會很少,但是如果不知道,要是又遇到了,那就麻煩了。
這邊,方言的白玉杵輕輕落下,雪白的結晶慢慢化成了極細的白粉,一股清透凜冽的涼香瞬間炸開,像深冬雪後松林里吹過來的風,順著鼻子往天靈蓋上走,聞久了發現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蜜甜。安東狠狠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傢夥!這玩意兒聞著,連腦子都清明了!」
這麼貴東西的味道,不聞白不聞,說完安東又使勁地吸了兩口空氣。
方言見狀笑著搖了搖頭,這個逗比。
接著磨好的梅花腦粉,剛刮出來就立刻封進了帶蜜蠟口的白瓷小罐里,連半分停留都不敢有。這東西揮發性太強,磨好就得封起來,不然放半個時辰,就只剩個空罐子了。
最後處理的,是那一小塊頂級麝香當門子。
也就是孕婦克星。
本來因為南朝宋太子劉昱的關係,孕婦除了催產就禁止下針。(南朝宋太子劉昱精通醫術,出宮遊玩時遇到一位孕婦。太子診脈後斷言:「腹中是一個女孩。」他召來名醫徐文伯再診,徐文伯卻判斷:「是雙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在左側,膚色青黑,體型比女孩略小。」劉昱性情殘暴急躁,不信徐文伯所言,當即下令要剖開孕婦肚子驗證真偽。徐文伯於心不忍,急忙勸阻:「刀斧剖腹恐傷孕婦性命,請允許我用針灸,胎兒可立即落下。」他隨即施針:瀉足三陰交、補手陽明合谷。施針後不久,胎兒果然應聲落地,正是一男一女雙胞胎,完全符合徐文伯的判斷。然後此事成為中醫經典警示一一孕婦嚴禁針刺合谷、三陰交,這兩個穴位行氣活血力強,極易引發墮胎。這件事裡的始作俑者劉昱,他自幼聰慧、精通醫術,但性情極端殘暴,以殺人為樂,後來被蕭道成弒殺,年僅15歲,屬於是作惡多端,沒活到成年……)
除了針,這麝香更是孕婦的克星,老胡他們家之前就是因為這個一直懷不上。
所以這針應該也不能在孕婦面前使用,萬一它香氣太濃給孕婦整出問題了,那也是要出事的。這時候方言甚至在想,會不會是某次楊家的太醫用這個針治病,因為麝香的無差別攻擊光環,把一旁圍觀的某個貴妃的孩子給打了,才被皇帝給全族拉黑了的?
念頭一閃而過,方言又覺得這個錯誤太低級,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於是又把想法甩了出去。接著,方言開始操作,他的動作放得更輕了,先把小銀盒放在桑皮紙上,用銀質小藥勺,小心翼翼地挑了黃豆大小的一塊,放進了乾淨的小研缽里。
他沒有急著磨,先用玉杵輕輕把油潤的香塊壓碎,再順著一個方向,極慢極輕地研磨。
幾乎是瞬間,一股極沖、極透的香氣就炸開了。
不是鋪天蓋地的濃香,是穿透力強到極致的清透香氣,隔著幾米遠都能聞得清清楚楚,之前滿屋子的沉香、奇楠、梅花腦,沒有一樣能壓住它的勁兒,可它又半點不嗆人,順著呼吸往裡走,渾身的毛孔都像瞬間張開了,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清明。
安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湊,「這穿透力也太強了!」
「這東西是香藥里的將軍,能通十二經絡,開諸竅,透筋骨,就是靠這股走竄的勁兒。」方言頭也不擡,依舊慢慢磨著,直到缽里的麝香變成了細膩油潤的膏狀,沒有半分顆粒,才用竹片一點點刮下來,單獨放在一個小瓷碟里,還特意叮囑安東,「這東西勁兒太大,孕婦碰都不能碰,回頭如果你手裡正好有這東西在用,記住了先把在場的孕婦喊走。」
安東連忙點頭,師父說的他都記下來。
接著所有香材都研磨妥當,方言才按著君臣佐使的比例,開始配香。
先把沉香、奇楠、紫檀這些打底的君藥、臣藥粉倒進大瓷碗裡,用竹片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拌勻,再加入乳香、沒藥、安息香,最後才把梅花腦粉和麝香膏一點點兌進去,動作輕得像在繡花,生怕攪亂了香氣的層次。
隨著竹片一圈圈攪動,滿屋子的香氣終於融合在了一起,不沖不烈,不燥不寒,有沉香的沉穩,奇楠的甜潤,梅花腦的清透,麝香的通達,還有龍涎香酊若有若無的綿長餘韻,像把四百年的時光、太醫院的萬全之心,都揉進了這一碗香粉里。
最後一步,便是制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