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燎原之火(2/2)
當地的農民和礦工們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諭一樣,幾乎在同一時間拿起了武器開始反抗。
眾人燒毀莊園,砸開糧倉的大門,把那些來不及逃跑的領主和領主的打手們全都送到了斷頭台上。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所有人都毫無準備,駐紮在北境的幾座城堡甚至沒有做到像樣的抵抗。
這事很快驚動了伯爵,最終又傳到了公爵那裡,並一路向西飛向了羅德王國的宮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鎮守北境的布萊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東進平叛,靠著雷厲風行的攻勢倒是打了幾場勝仗。
可問題很快接踵而至。
起義的火焰並沒有因為一兩場勝利而被澆滅。
每當他帶兵撲滅一處近在咫尺的火頭,遠處便會有冒出兩三處新的火場。那些起義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鋒,打不贏就往樹林裡鑽,或者往龍牙山脈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騎兵們一走,這些人又像膠水一樣粘了上來,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兵駐防。
公爵焦頭爛額,只能向王都請求增援。
而也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靈魂賢者奧蒙·思歌德的馬車剛剛駛入龍視城。
站在驛館的窗前,奧蒙靜靜看著城中匆忙調動的衛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蒼藍色魔晶緩緩旋轉著。
「……賢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棘手。」站在奧蒙的身後,他的學生用艱難的聲音低語道。
奧蒙沒有說話,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經刻在了臉上。
科林親王似乎已經預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還沒有走到羅德王國的王都,起義的火焰就已經燒盡了這座古老的王國。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費力氣說服羅德王國的國王,縱容平民們鬧事兒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了。
雖說這件事本來也不是很難……
「這個科林親王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難對付,我們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張牌。」
右手放在了窗台上,奧蒙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可以肯定的是,這必然是科林的手筆。真正令他忌憚的是,這個年輕人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點。
從羅蘭城的火焰才剛剛燃起,羅德王國的北境就飄起了浩蕩的狼煙。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奧蒙的魔晶義眼又轉了一圈,最終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將臉上的凝重藏在了窗簾的陰影下。
他需要重新計算了。
……
兩個王國的火焰還在燃燒。
而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聖城,奧斯帝國的元老院大廳里正吵得不可開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據萊恩王國艾菲爾公爵的來信,萊恩的首府羅蘭城爆發了大規模的市民起義。
憤怒的人群將他們的國王推上了斷頭台,起義者們踏著貴族的屍體,宣布要建立一個屬於平民的共和國。
這在過去的一千年裡,還是頭一遭。
那些生活在聖光照耀下的羊群,從未如此激進!
「這是對神聖秩序的公然褻瀆!」
一位穿著華貴的元老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吹鬍子瞪眼睛地破口大罵。
「如果我們對此視若無睹,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羅蘭城!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帝國!」
「燒到帝國?哈!」一名元老笑了一聲,還沒開口,話頭就被另一名元老搶了過去。
「褻瀆?」那面容威嚴的元老冷哼一聲,食指摸了摸鬍鬚,「西奧登自己幹了什麼心裡沒數嗎?他把萊恩王國搞成那個樣子純粹是咎由自取!但凡他心中還懷有一丁點對神靈的虔誠,聖西斯都不會如此嚴厲地懲罰他和他背後的家族。」
「讓我沒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皺著眉頭,低聲說道,「我聽說過那個孩子,他是真正的騎士,而且有著半神級實力。之前希梅內斯裁判長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時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誰能幹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會不會是混沌。」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爭吵像永遠不會停息的海浪一樣翻來覆去。
激進派要求立即出兵干涉,保守派則認為這是萊恩內政不應插手,還有一些老謀深算的傢伙乾脆保持沉默。
他們或是在觀察風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奧斯帝國畢竟不是城邦,這台龐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賴元老院,而是依賴慣性在運動。
類似的事情以前沒有發生過。
而且,最麻煩的是,如今的奧斯帝國,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軍隊已經很有限了。
絕大部分的軍隊都控制在以艾拉里克元帥為首的平民軍官派系手中,很難說那些人會不會為了自身利益範圍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預期之外的調動。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捋著他那像獅子鬃毛一樣的絡腮鬍,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思緒就像他的鬍子一樣亂。
最近奧菲婭弄得那個飛艇沒少給他惹麻煩,而現在東邊又冒出來這麼大一個麻煩。
他還記得自己曾和奧菲婭說過,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說明不夠重要。
但現在,事情已經大到他想當沒看見都難了。
散會之後,維克托·蘭貝爾公爵走到他身邊,兩位老朋友在走廊里停下了腳步。
「你怎麼看?」蘭貝爾問。
「不能完全坐視不管。」卡斯特利翁壓低了聲音,「雖然舊大陸不是我們的核心利益範圍,但那裡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東邊亂了,最終遭殃的還是我們。」
蘭貝爾點了點頭,嚴謹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不過總體上還是認同了老朋友的說法。
「我同意,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到底要不要派軍隊干預。以及如果決定干預,從哪個地區調哪支萬人隊干預。」
卡斯特利翁壓低了聲音,若有所指地說道。
「能用威望解決的事情,最好還是用威望,我其實不大讚成為這種事情大動干戈。我聽教廷那邊說,他們早就知道羅蘭城的問題,那邊的主教已經來過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進了抽屜。」
蘭貝爾略微驚訝,仿佛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聲繼續說道。
「這未嘗不是教會的意思,你知道他們很久以前就不滿德瓦盧家族沒收了地區主教的金庫……搞不好,這次危機就是他們故意引爆的。」
蘭貝爾沉默了一會兒,沉聲說道。
「但話雖如此,我們不能看著聖克萊門大教堂因為私人恩怨而將帝國的根基攪亂。」
「我也是這麼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說了這句話,隨後目光深沉的繼續講道,「我們可以派使者過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萊恩王國,坎貝爾公國那邊也得去人。根據我的情報,兩個國家從去年冬月開始交惡。羅蘭城的癥結……恐怕不在羅蘭城。」
蘭貝爾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
「在雷鳴城!」
兩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似乎達成了共識。
兩天後,在首席元老輝格·瓦倫西亞的見證下,帝國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通過決議——
帝國將向大陸東部派出使者,調解萊恩王國與坎貝爾公國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以及羅蘭城中正在醞釀的危機。
這道決議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元老院過去一千年裡發布的無數道決議沒什麼兩樣。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能掂量得出來。
另一邊,聖克萊門大教堂。
裁判長希梅內斯坐在自己的房間,面前攤著幾份來自東方的信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才剛剛離開暮色行省不久,並帶著他的部下在聖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上進行了凱旋遊行,結果回頭臉就被那群邊陲之地的刁民們打腫了。
然後羅蘭城就炸了。
發生在那裡的可不光是市民起義,聖克萊門大教堂至少監測到了兩股屬於混沌的氣息!
一個是「傲慢之冠」,一個是「毀滅之焰」。而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這場起義的背後聽說還出現了地獄和學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經在學邦創立了科學學派的科林!
科林……姑且算是帝國這邊的人,那個小伙子他見過,看面相就是個很陽光且有正義感的人。
然而其他幾個勢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們到底在那裡幹什麼,又是誰和誰對上了?
無論怎麼說,萊恩王國是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如今卻誕生了混沌的腐蝕,怎麼看都是他的失職。
格里高利大人應該已經知道了這事。現在之所以沒有找他,想必是因為那位大人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希梅內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能想像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此刻看到這些消息時臉上的表情,那個老傢伙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解釋,至少把自己的名字從這場騷亂中摘出去……
……
就在希梅內斯裁判長汗流浹背的時候,《新世界報》的報社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沸騰。
自打科西亞男爵的小說連載結束以來,這家坐落在平民區的報社還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忙碌。
分銷商全都擠了過來,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報紙,因為他們的客人都點名要買這一版,已經把他們的庫存買斷貨了。
報社的社長丁格·卡約拿起初還覺得納悶,後來經過調查走訪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筆名叫作的「詩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該算詩歌還是小說的文章——
他以另一種獨特的視角,評述了他從《聖城日報》上看到的,發生在羅蘭城的故事。
「……市民們舉著旗幟衝上街頭,國民議會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國王的頭顱在斷頭台上墜落。人們高呼著王冠落地,萬歲的聲音頭一次不是為王侯將相們響起,而是為了歡呼的眾人!」
「羅蘭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詛咒,他們用自己的雙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鎖鏈,代表他們所在的平民階級第一次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我會讚美他們,讚美那些勇敢的小伙子和姑娘們!自有歷史記載以來,奧斯大陸上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坐在辦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這篇文章,嘴裡小聲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傢伙瘋了嗎?」
說實話,不只是丁格覺得他瘋了,就連受到魔王指示贊助馬科寫作的唐泰斯也覺得,這傢伙大概是瘋了。
元老院都還沒表態呢,萬一定性為叛亂怎麼整?
遠在天邊的科林親王可保不住他!
不過,馬科倒是看得很開。
反正他也不是沒過過東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龍視城的廣場上已經死過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觀的來講,他的觀點其實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覺,畢竟他實在是太年輕,還需要時間的沉澱。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壓根就沒去過羅蘭城,一個萊恩人都不認識,對當地的情況更是一無所知。
不過就如科林親王對他的判斷一樣,他是個極有寫作天賦的天才,只是擅長的不是寫打油詩罷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發了聖城市民們的共鳴,科西亞男爵用一本書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個詞就做到了。
那個詞便是「階級」。
它就像一把鑰匙,一瞬間讓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變成了可以說出來的東西。
那些在工坊里彎了一輩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碼頭上扛了一輩子包的搬運工,以及在貴族的廚房裡燒了一輩子飯的女傭,猛然發現了自己的痛苦來自於哪裡……
奧斯歷1054年的封建主們還沒有意識到,讓痛苦擁有名字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而這倒也怪不了他們。
畢竟即便是在工業之火熊熊燃燒的雷鳴城,也只是少數知識分子隱約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刊登著「詩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報》,在聖城連續三天被賣到脫銷,甚至賣上了開往新大陸和迦娜大陸的船。
而令馬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奧斯帝國基層軍官中獲得了不少支持。
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報》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賽爾·布萊恩的軍官創辦的,目的是為了資助聖城的戰爭遺孤。
但更多的理由還是,那些靠著戰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輕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階級」二字。
他們一輩子都被鎖在了靈魂等級的桎梏之下,若是沒有顯赫的出身,千夫長基本就是他們的天花板了。
當然,聖城的貴族老爺們暫時還沒把這份講故事的報紙放在眼裡。
畢竟他們連羅蘭城都沒有真正在乎過,更別說一個羅德人對那座邊陲之地的胡言亂語。
讓他說去吧,能翻出什麼浪來?
其實也對。
一篇文章的確翻不出浪花,但它卻可以將一枚已經快要發芽的種子,埋在眾人心裡。
就像《百科全書》一樣。
總之,沉睡百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半隻眼睛,將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於龍牙山脈與萬仞山脈之間的邊陲之地。
帝國元老院的使者即將東行,聖克萊門大教堂的裁判庭正為不知該如何掩蓋問題而焦頭爛額,元帥府中更是一片安靜。
這些事件各自獨立,彼此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卻又被同一根命運的小繩牽在了一起。
而這根繩子上,還串著萊恩人、坎貝爾人、以及許多人的命運。
「大艾薩克」地區的邊民們終於不再沉睡於「騎士之鄉」的美夢,而是彼此的命運緊密相連,並且和整個奧斯大陸的命運緊緊咬合在了一起。
這也是過去數百年時間裡,從未有過的先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