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燎原之火(1/2)
羅德王國北部,鷹岩領,旅者鎮。
琳娜是被凍醒的,並且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此刻,她的雙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著一圈粗糙的麻繩,而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處刑台那根被雪打濕的橫木上。
至於她的雙手則被反綁在身後,肩膀因為姿勢彆扭而傳來陣陣酸痛,鼻腔里滿是松脂燃燒的氣息。
她抬起頭,眯著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星星點點的火把。
橙紅色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晃,照亮了旅者鎮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張張臉或憤怒,或興奮,或漠然,又或是純粹的好奇。他們就像一群被火光吸引來的飛蛾,在人聲鼎沸中盼望著即將開始的宴席。
記憶慢慢拼湊回來了。
大概是幾小時前,夜幕才剛剛降下的時候,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們衝進了她的妓院。
他們拿著草叉、鐵鍬,還有幾支火槍,看模樣應該是住在鎮上或者附近的農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會有人鬧事兒,不是想要賴帳的傭兵,就是沒帶夠錢的魔法學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樣拔出兵器,打算嚇退這群烏合之眾。結果這幫傢伙卻是有備而來,就等著他們先動手了,領頭的幾個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後,她腦袋上大概是挨了一悶棍,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倒下。
再醒來,就是現在了。
琳娜挪動著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還在,雖然髒了不少,但這群人倒是還守點規矩,沒把她扒光了遊街示眾。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女人,到臨走的時候最在意的居然是體面,這件事兒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風又大了,原本細碎如針芒的雪花,漸漸變成了綠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縮了縮脖子,麻繩隨著她的動作收緊了一點,勒在喉嚨上不太舒服,但也說不上疼。
她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怎麼害怕。
唯一的感覺是冷。
原來,無助地跪在雪地中是這樣的感覺,和跪在地牢里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群忽然安靜了。
琳娜微微側過臉,看見一個人影從人群中走出來,踩著木階一步一步登上了處刑台。
那是一個穿著修女長袍的年輕女人。
她的頭上戴著一圈橄欖枝編成的草環,金色的秀髮如同成熟的小麥,在火光中泛著暖黃色的光澤。
那張姣好柔和的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這份慈悲並不屬於身為階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處刑台前,柔和的聲音穿透了風雪,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鷹岩領的兄弟姐妹們,追隨神靈的迷途羔羊們……神子大人告訴我,祂聽見了你們的祈禱。」
「祂對我說,你們已經忍耐夠久了,不該再繼續隱忍下去……」
卡蓮用平和的聲音訴說著她聽見的神諭,而那同時也是人們在向她祈禱和懺悔時傾訴的話語。
她說里希特爵士拆毀了聖西斯的教堂,驅趕了虔誠的教士,剝奪了信徒們祈禱的權利。
她還說那位「卡賓」已經成為了人們連名字都不敢提的惡魔,從附近的村子裡擄掠年輕的女孩,把她們送進妓院裡。
她說出了鷹岩領的人們藏在心中的恐懼。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在低聲祈禱,又或者咒罵著那個剝奪了他們往日美好生活的惡魔。
琳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往日的美好生活……
這些人是魚的記憶嗎?
在旅者鎮還不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她還披著羊皮在帳篷里賣屁股的時候,她怎麼不記得這兒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於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里希特爵士和卡賓大人拆的。營地的教堂之所以關了門,純粹是那群自視甚高的神甫們羞於和褻瀆的他們為伍,而他們頂多是把那些原本屬於主教的土地買了下來罷了。
而那些被「擄掠」進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強迫的。除去自願進來賺快錢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為債務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賣來的。
琳娜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是花了錢的。
不過,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這個女人很聰明。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的信徒們最愛聽的,並且每一句話都正中靶心,沒有一個單詞多餘。
而讓同樣身為聰明人的她來總結,無非便是一個意思——
你們是無辜的。
現在,跟著我一起放火。
演講結束了。
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聲,那團被點燃的怒火和熱情就像浩蕩的海洋,吞沒了小鎮的廣場。
修女轉過身,朝琳娜走來。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琳娜盯著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目光從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樑,再到微微上揚的嘴角。
記憶像被翻動的帳本,在某一頁停住了。
「是你……」琳娜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兩年前的冬天,從我這裡逃走的那個修女。」
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賓大人在隔壁男爵領的村子上,從一個老賭鬼那裡買來的雛兒,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差點凍死在雪地里的姑娘,如今居然親手把她送上了絞架。
「你發現了。」修女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如晨間禱告,溫和的眉眼中沒有一絲恨意。
卻也沒有一絲憐憫。
那雙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類膚淺的感情。就仿佛她是真正侍奉神靈的聖女,而此刻正在執行的乃是神靈的旨意。
難怪——
她能煽動這麼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說點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扯開一個自嘲的笑容。
看著無言以對的琳娜夫人,卡蓮語氣溫和地問道。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嗎?」
「沒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說道。
「如您所見,我本來就是個妓女。按理說,從里希特爵士逮著我的那一刻,我就該死在鷹岩堡的地牢里了。我倒是要謝謝聖西斯,是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活到了現在。說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這個褻瀆的傢伙弄死了。」
卡蓮安靜地聽完了她的遺言,隨後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既然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那就請你不帶任何遺憾地上路吧。」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無論是里希特爵士,還是你的合伙人卡賓先生,他們不久之後就會來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頭,渾濁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麼?」
「當然,」卡蓮點了下頭,溫柔地說道,「我向你保證,你能在地獄看到他們。」
琳娜的嘴角漸漸上揚了幾分,這一次終於了無遺憾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運。
「那我得和你說聲謝謝了。」
卡蓮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劊子手點了點頭。
木板忽然塌陷,繩索收緊。
琳娜雙腳懸空,身體在寒風中晃了幾下,隨後靜止。
看著那具懸掛在寒風中的屍體,廣場上爆發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熊熊燃燒的火把似乎更加飄揚。
「聖女大人萬歲!」
「讚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們將她從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鎮外的亂葬崗,在她胸口釘上了十字架,防止她變成亡靈再次醒來。
昔日統治著鷹岩領地下秩序的女王,在達到了人生的巔峰之後,就這樣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過聖女終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靈一樣,她仍然為這個可憐人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沒有任由那些對她恨之入骨的人們將她的肉割下。
火焰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蓮兌現了她的承諾,趁熱打鐵,率領著熱血沸騰的起義者們朝著領主的城堡進發。
隊伍中有拿著草叉的農民,有拎著鐵錘的鐵匠,還有一些訓練有素的人們背著最新式的羅克賽1054年步槍。
在占領了鷹岩領的軍械庫之後,他們便將那些老舊的燧發槍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換上了這些本地人都沒見過的新玩意兒。
他們是救世軍的士兵。
而聖女手中的牌還不止這一張,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的城堡里,還有「聖痕」組織提前安插的線人。
滲透羅蘭城的王宮或許有些困難,畢竟守墓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對付一個連男爵頭銜都沒有的爵士,簡直不要太容易。
鷹岩堡的大門從內部打開的時候,守衛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穿上盔甲,槍口就抵在了腦袋上。
起義者們湧入城堡,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里希特爵士的衛隊本就不多,更不要說衛隊長還是個酒囊飯袋,整個衛隊早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看到來勢洶洶的起義者,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們既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又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一切都來得毫無徵兆。
里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從床上拽了下來。
他整個人被嚇傻了,滿臉驚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嚷嚷著一些人們聽不懂的話。
譬如,他為這片土地奉獻了一生,再譬如,鷹岩領里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謝他的功勞。
可最終,他的求饒還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詛咒——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畜生!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們?你們以後全都要下地獄!」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又尖又細,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嚇得花容失色,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涕不成聲。
諷刺的是,里希特爵士說的話也不全是假的。
鷹岩領這兩年確實富裕了不少,只不過腰包鼓起來的多是他和他的僕人,而其他人還留在原地。
瘋狂的火焰不是無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遠在奔流河下游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聰明得多了。
早在激進的火焰剛剛露出苗頭的時候,他就猛然察覺到了自己正立於危牆之下,並在雷鳴城的議會上說出了那句經典的名言——
從未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肯為捍衛富人的金庫而獻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里希特爵士似乎並沒有聽見那冥冥之中的「神諭」。甚至於謊話說得太多,多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卡賓被押出來的時候倒是安靜得多。
這個鷹岩領地下世界的國王被按倒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對著所謂的聖女磕頭如搗蒜,口中念叨著聖西斯的名諱,一遍又一遍地懺悔自己的罪行……仿佛聖西斯就站在這裡。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約》的「異端」,人們甚至在他的家裡搜出了私藏的《新約》。
聖女憐憫地看著他。
「可憐的孩子,神靈其實給過你機會。」
卡賓顫抖著抬起頭。
「我把我的所有錢都給你,我只懇請你留我一條命。」
聖女輕輕搖頭。
「我說的機會不是這個。」
如果他能肩負起身為領主僕從的責任,做一點貴族應該做的事情,或許今夜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可惜他沒有。
卡賓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里希特爵士的背後,一邊利用里希特爵士的權柄把領民吃干抹淨,一邊以里希特爵士僕人的身份自居,並將那與權柄對應的責任撇清乾淨。
事實證明,那是自欺欺人。
帳單並不會因為不簽字而遲到。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越過了地平線,照亮了鷹岩堡的城牆,也照亮了那一顆顆滾落在處刑台下的頭顱。
那血淋淋的行刑台上處死過無數農民的孩子,如今卻是第一次沾上貴族的血了……
……
鷹岩領的火焰沒有在旅者鎮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煙花一樣,在羅德王國的北境遍地開花!
不到一周,鷹岩領周邊的三個男爵領便相繼淪陷。
當地的農民和礦工們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諭一樣,幾乎在同一時間拿起了武器開始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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