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二神共選!(1/2)
時間回到中午——
聖羅蘭大教堂的午時鐘聲剛剛響起,羅蘭城的天空仍舊是一片大雪紛飛的灰濛。
低垂的烏雲壓在宮殿的尖頂之上,也壓在了整個羅蘭城所有市民的心口。
城防軍的軍營大門敞開,背著步槍的起義者們口中呵出白霧,正將火炮推向王宮門口的廣場。
原本應該率領騎兵前去攔截叛軍火炮的副官阿拉蘭德,卻沒有從宮廷的側門出征,而是帶著五十名忠誠於他的心腹繞到了王宮的後門。
羅蘭城的王宮很大,就像一座屹立在上城區中間的內城,而後門更是屹立在最偏遠的一角。
由於這裡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因此無論是皇家衛隊還是叛軍,都沒有在這裡部署太多兵力。
遠處的街上,只放著幾座街壘,盯梢的甚至只是一般的市民。
站在塔樓上的皇家衛兵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活動活動僵硬的腿,一記悶棍便敲在了後面。
「咚——」
皇家衛兵無聲倒地。
另一人驚慌地拔出步槍正要大喊,卻被一道劍光抹過了喉嚨,睜著眼睛倒在了雪中。
騎士沉默地將劍收回,在胸甲上畫了個十字作為懺悔,隨後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下一處崗哨。
阿拉蘭德的動作很迅速。
他本身便是鉑金級強者,而他的部下更都有著白銀級的實力,因此不費吹灰之力便占領了後門。
並且,警報的鐘聲並未敲響。
皇家衛隊的隊長羅貝爾被兩名騎士按在地上,雙眼赤紅地瞪著這位昔日的好友,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阿拉蘭德!你瘋了嗎?那是暴民!」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名騎士走到絞盤的旁邊,用力轉動絞索,將那緊緊插在地上的鐵門向上拉起。
驚呆的不止是一眾被按倒的皇家衛兵,城門外的市民們也驚呆了。
一些人關上了窗戶,而另一些人則匆匆跑進小巷裡,將這驚人的消息帶給了他們的長官。
大門徹底開啟。
羅貝爾看著依舊沉默不語的阿拉蘭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咒罵,試圖將這蠢貨罵醒。
「你這個可恥的叛徒!你背叛了國王,背叛了你的誓言!」
「但我沒有背叛我的王國,也沒有背叛我守護的子民。」
阿拉蘭德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用破布堵住羅貝爾的嘴。
他看著那位憤怒掙扎的同僚,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但最終還是被另一股更痛苦的情緒壓下。
他相信那是神的旨意——
這是拯救萊恩王國的唯一辦法。
「面對現實吧,我們的王冠已經腐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必須有人切掉那塊腐爛的爛肉。」
「如果沒有人敢背負這罵名,那就讓我來背好了。」
隨著最後一名忠於國王的衛兵被解除武裝扔進倉庫,浩浩蕩蕩的起義者大軍終於聚集在了王宮的後門口。
面對這突發情況,他們顯然沒有做好準備,一時間竟然來了十數支隊伍,而這其中還混雜著臨時加入的起義者。
這並不難理解。
起初沒有人認為國民議會真的能贏,即使在石匠們喊出了「沒有憲章就沒有麵包」的口號之後,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他們。
而現在,勝利似乎已經無需懷疑,這群「烏合之眾」們居然真的成功拿下了宮門!
無論是發自內心支持國民議會與憲章的起義者,還是懷著趁亂撈一筆的投機者都加入到了隊伍里。
說到底,留給「百科全書派」的時間還是太少了。
雷鳴城的學者們將眾人皆知的常識鑄成了名為《百科全書》的圖釘,然而羅蘭城的大多數人卻是從《百科全書》中才得知了「共和」這個舶來詞。
兩件事情從結果來看似乎並無區別,但實際上除了那看似如此的結果之外全都是區別。
這座城裡的絕大多數人仍然活在君君臣臣的尊卑序列。
包括打開宮門的阿拉蘭德,他也沒有支持過所謂的憲章,而是盼望著唯一的清醒者從沉睡中甦醒,帶著迷路的子民們回到正途上。
顯然他沒見過後面的劇本。
而巧合的是,唆使他去做這件事情的那位賢者,是在虛境裡見過許多次的……
勝利從勝利的第一刻開始便初見血腥的端倪。
早已等候多時的起義軍並沒有像阿拉蘭德預想中那樣維持著軍隊的肅穆接管防務,而是在衝破宮門的一瞬便表現出了對權力的茫然。
無數舉著火把與步槍還有草叉的市民,就像一群被關押了太久終於衝破牢籠的野獸。
他們推搡著,擁擠著,將名為復仇的火焰,燒向了那座所有人都能用肉眼看見的王宮。
而此刻,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裡,卻在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
也許是預感到了自己大勢已去,也許是所有牌打光之後的習得性無助,坐在王座上的西奧登喝得爛醉如泥。
眾人一眼便發現了他。
那個吃人的國王正斜歪在椅背上,手裡還抱著一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侍女跪在旁邊瑟瑟發抖。
在與眾人眼神對上的一瞬間,西奧登難得清醒了一秒,也就在這一秒被嚇得從王座上滑落在地。
「海格默!快救我!」
他驚恐地大叫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然而那雙腿軟得像麵條。
雖然他為了追求永生喝下了大量的「聖水」,將靈魂等級堆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但那並未給他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戰鬥力。
說到底,他缺的本來也不是靈魂等級。
如今的他只是個被酒精掏空了身體,靠著吸年輕人的血才吊著一口氣的老頭罷了。
當幾雙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粗麻繩將他像捆豬一樣捆起來時,西奧登終於意識到他最討厭又不得不依賴的那個傢伙並沒有出現,恐懼的老臉終於變成了絕望。
「海格默!你這個叛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惦記著我的王位!你果然背叛了我!」
「我詛咒你!」
絕望的尖叫聲響徹大殿。
很快,一聲怒吼從側廊趕了過來。
「放開陛下!你們這群骯髒的蛆蟲!」
軍事大臣安托萬·曼達拔出了佩劍,雙目圓睜地看著那洶湧而來的叛軍,竟是難得拿出了一點勇氣,忘記了平日的養尊處優。
即便在面對那滔天的怒火時,他的食指止不住顫抖。
他揮舞著長劍沖入人群,精湛的劍術讓他瞬間砍翻了數名沖在最前面的起義者。
鮮血濺在他的臉上,他像是一頭髮瘋的公牛,試圖殺出一條血路去解救他的國王。
然而——
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砰!」
一聲刺耳的槍響。
安托萬的膝蓋中了一槍,大叫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無數柄草叉和短刀如同雨點般落下,瞬間將這位軍事大臣戳得千瘡百孔,化作肉泥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潮之中。
王宮內的衛兵仍在殊死抵抗,然而面對那無窮無盡的眾人與滿腔的怒火,卻顯得杯水車薪。
西奧登被人群粗暴地拖出了宮殿,拖過了滿是積雪的花園,一路拖到了王宮之外的處刑廣場。
那裡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斷頭台,那曾是他用來震懾叛軍、處決異見者的工具,如今卻成了他自己的終點。
面對死亡的陰影,西奧登徹底陷入了癲狂。
他時而涕泗橫流地向周圍的暴民求饒,許諾給他們數不盡的金幣和爵位。時而又面目猙獰地大笑,惡毒地咒罵著每一個人的祖宗。
舉著火把的市民們冷漠地看著他的醜態,有人毫不客氣地罵了回去,也有一些人露出惋惜的表情,沒想到史詩中延續千年的王朝,竟然以這樣潦草的結尾落下了帷幕。
悽厲的吼聲漸漸嘶啞,直到他被按在了結滿血痂的木板上,卡扣「咔嚓」的一聲輕響鎖住了他的脖頸。
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市民們停止了咒罵,等待著劊子手的行刑。西奧登也停止了掙扎,似乎也在等待著,又或者只是聖水的癮犯了。
他的臉上罕見褪去了瘋狂,渾濁的瞳孔中流露一絲迴光返照的清明。
從那斷頭台之下,他看見了冬月大火中死去的冤魂,亦看見了暮色行省餓死的流民,以及奔流河下游的亡靈……
他們哪兒也沒去,從始至終都在這片土地上。
現在,他們回來索命了。
皺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他抬起被風雪打濕的老臉,似有所悟地看向了那灰濛的天空。
「海格默,我的弟弟……」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詛咒任何人,而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著天空高喊道。
「我要收回我的詛咒,我寬恕你!也請你寬恕殺死我的人……但願我的血能平息聖西斯的怒火。」
那是德瓦盧王朝最後一位國王留給王國的遺言。
可惜他懺悔的時間太晚,也沒有人再相信那惡魔掉下的眼淚。
負責行刑的屠夫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到了絞盤的旁邊,毫不猶豫地拉下了拉杆。
「咚——」
沉重的斧刃呼嘯而下,一聲人頭落地的悶響,結束了羅蘭城的痛苦,也結束了德瓦盧王朝的使命。
「吼——!!!」
廣場上的人群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一名市民衝上了行刑台,無數隻手伸進了裝著頭顱的籃筐,接著那顆被血污扭曲的頭顱被拋向了空中。
史詩將永遠銘記這一刻——
自奧斯大陸第二紀元伊始,被神選中的牧羊人,第一次被憤怒的綿羊咬斷了脖子。
不遠處的宮門口,一名衣衫襤褸的婦女跪倒在地上。
她懷裡緊緊抱著從王宮廚房裡搶來的精緻糕點,雖然被人趁亂搶去了一些,但還有許多剩下著。
她不管那糕點上沾染的泥土,也顧不上整理被撕開的領口,胡亂地往嘴裡塞著。
一邊狼吞虎咽,她一邊嚎啕大哭。
「終於……終於輪到我們吃了……」
而就在一牆之隔的花壇,傳來了女人悽厲的尖叫聲。
一群眼冒綠光的男人正獰笑著將一名花容失色的婦人拖進灌木叢,撕碎了她的裙子。
更遠處的王宮側殿裡,爭吵聲演變成了鬥毆。
一名戴著眼鏡的教師提議應該保護那些珍貴的油畫,認為那是屬於全體國民的財富。而另一名殺紅了眼的石匠則激動地咆哮,那是貴族們腐敗的證明,必須一把火燒光。
「你們已經瘋了!難道非要把羅蘭城的王宮一把火燒了,才能燒出我們的明天嗎?」
「我看你才是瘋了!你難道想把神聖的國民議會搬進王宮?是不是我還要把西奧登的王冠找來給你戴上!」
在百科全書派與其他派系發生口角之前,百科全書派的內部儼然已經發生了撕裂。
沒等他們吵出結果,不遠處的另一條走廊上,已經有人用火把點燃了窗簾。
火光沖天而起,迅速吞沒了整條走廊!
有人帶著搶來的畫逃跑,也有人忙著搶救那宮廷里的金銀珠寶,又或者因為帶的東西太多被當成了貴族處決。
大火尚未完全燃燒,然而人心中的那團火已經無法撲滅。
王宮的後門旁,阿拉蘭德已經無力阻止眼前的局勢。自從叛軍攻入了王宮之後,與後門相鄰的幾座城門也相繼淪陷了,皇家衛隊的衛兵正被市民們用私刑處決。
羅貝爾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他將自己吊死在了倉庫里,死的時候沒有合上雙眼。
一名原本隸屬於獅心騎士團的年輕騎士走到了阿拉蘭德的身旁。他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臉色發白。
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景象——
兩個人為了爭奪一隻鑲金邊的碗,而用匕首將另一個人捅死。而當他上去想要阻止的時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發生了另一件同樣的事。
他以為,冬月大火之後的廢墟,以及那些賣掉自己換錢的孤兒們,已經是地獄的極限了。
但現在看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長官……」騎士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深深的恐懼與迷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阿拉蘭德沒有說話。
和士兵一樣,此刻他的目光同樣應接不暇,暫時只來得及看見那個跪在地上吞咽著糕點的可憐姑娘。
有人試圖將她懷中的糕點搶走,被他那威嚴的眼神給阻止。
看著那狼吞虎咽的模樣,他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悲涼。
他無法想像自己的目光一旦從那姑娘的身上挪開,她胸前的麵包還能剩下幾塊。
這裡的人太多了。
而且更多的人正在湧上來。
「他們餓得太久了,給他們一點時間吧。」
阿拉蘭德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仿佛是在說服那個年輕的騎士,也仿佛是在說服他自己。
正如那姑娘哀嚎的那樣,貴族已經吃完了這個王國的一切,現在終於輪到他們吃了。
或許等他們鬧夠了,就會冷靜下來思考以後的事情,就像他們冷靜地寫下那什麼憲章時一樣。
雖然直到現在,阿拉蘭德仍舊不相信那東西就能拯救萊恩王國,但他願意相信羅蘭城的市民心中是仍然懷有一絲理智。
畢竟,他們寧可冒著被皇家衛隊處決的風險,也要傳播那本記錄常識與知識的《百科全書》。
然而——
這些信奉聖光的騎士們顯然已經離開了地面太久,忘記了人在成為人之前也是林子裡的野獸。
被放出籠子的野獸在嘗到了鮮血的滋味之後,是絕不會輕易回到籠子裡的,更不可能突然穿上人的衣服。
這當然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人們的錯,那毫無疑問是德瓦盧家族日積月累釀成的惡果。
只是,現實的無情也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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