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種子於冬月時分落下(1/2)
悠長的汽笛撕裂了凜冬的寒風,鋼鐵鑄造的巨獸吐著煙圈鑽出了山洞。
看著從遠處飛馳而來的怪獸,站在田埂邊上的老漢斯不禁在心中想。那東西乍一看嚇人,但看久了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雖然他力氣沒這玩意兒大,拉的東西沒這玩意兒多,但那吞雲吐霧的本事他也有嘛。
如此想著,老漢斯又抽了一口手中的旱菸,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一道縫。
雖說一開始他是為了補貼家用才去工地上幹活兒,但很快他便發現補貼家用根本用不了那麼多。
麵包、鹽、做新衣服用的布————這些東西他很快就買齊了,而且在家裡囤了不少,把他老伴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老漢斯自己也是樂得合不攏嘴。
一天五十銅鎊,兩天能攢下來一枚銀鎊。聖西斯在上,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有錢!
揣著一周攢下來的工資,他在集市上轉悠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自己還缺啥,於是便從一個神神秘秘的夥計手裡買來了這玩意兒。
起初他被那辛辣的口感嗆得直咳嗽,可習慣了之後他便愛上了這時髦的感覺。
還得是雷鳴城的夥計會享受啊————
對了。
還得買些煤回去!
他一拍大腿,苦也,竟把這重要的事兒給忘了!!
「咣當、咣當」的聲音從鐵軌上碾過,將靠車窗邊坐著的戴蒙從午睡中搖醒。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舊皮箱,隨後將朦朧的視線投向車窗外面,見入目仍是一片曠野,這才鬆了口氣,將目光重新收回車廂裡面。
其實,根本不必緊張。
黃昏城南站是這條鐵路線上的終點站,再怎麼也不用擔心錯過。
如坐在三等車廂內的其他二十多名旅客一樣,戴蒙也是從雷鳴城返鄉的萊恩人。
要說他與這些乘客唯一的區別,大抵便是他是其中最年輕的。
除此之外,他將自己收拾得很乾淨,皮鞋擦得一塵不染。
以至於路過的乘務員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兩眼,疑惑他是不是上錯了車廂,拿著一等座的票誤跑到了三等座來。
——
必須得說的是,雖然戴蒙將自己的皮鞋擦得很亮,但他並不覺得這是窮講究。
把自己收拾乾淨花不了多少錢,卻能給別人留下一個好的第一印象。
神靈其實和人一樣,總是更願意眷顧能給旁人帶來快樂的人,而非整天愁眉苦臉的傢伙。
這也是他從雷鳴城學到的東西之一。
就在戴蒙打量著周圍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的乘客也在觀察著他,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他懷中的箱子上。
那老舊的皮箱塞得鼓鼓囊囊,銅製的鎖扣還壞了一個,全靠麻繩捆著才沒散架。
也許是盯著看了太久,他的目光自然引起了箱子主人的注意。
見箱子的主人看向自己,他從臉上做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主動搭話說道。
「我叫盧德,你呢?」
「戴蒙。」
「戴蒙,真是個好名字,」盧德笑了笑,伸出右手,「很高興認識你。」
戴蒙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伸手與他握了握手,本想接一句「哪裡好了」,但又擔心把天兒聊死,於是便閉上了嘴。
然後,他成功把天聊死了。
所幸的是,坐在他對面的那位盧德先生顯然對他充滿了興趣,或者說對他懷中抱了一路的箱子充滿了興趣,不捨得讓那好不容易打開的話匣就此冷場。
「雖然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冒昧,但看在我已經忍了一路的份上,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那箱子裡到底裝了什麼寶貝?連放行李架上都捨不得。」
面對那好奇的視線,戴蒙的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我可能得讓你失望了。」
「不方便嗎?那算了,請當我沒問。」男人有些失望地收回了好奇心。
見他會錯了意,戴蒙連忙說。
「不,我的意思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一些書本。」
「書?」盧德驚訝地睜了下眼睛,「你是賣書的?」
戴蒙搖搖頭,嚴謹地說道。
「不,準確來說,我是教書的。」
「教書?看不出來您還是個教書匠。」盧德欽佩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識用上了尊稱。
戴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嚴格來說,我還沒開始教————我也是剛才應聘上教師的職位,還沒正式上班。」
「能應聘上也很厲害了!神子大人在上,沒想到我的對面居然坐了一位老師。」盧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似乎真的很為這件小事感到震驚。
戴蒙注意到他提到了神子,於是好奇問了一句。
「您是新教徒?」
「沒錯!」盧德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得意地說道,「我是去年皈依的!」
「去年?在雷鳴城?」
「當然,不然還能是在裁判庭的眼皮子底下嗎?我可不敢做殺頭的買賣。」說著,盧德還扮了個被吊死的鬼臉。
雖然戴蒙覺得他的搞怪並不是很幽默,但還是配合地笑了笑。
「希望我的困惑沒有冒昧,我只是奇怪————雷鳴城好像沒有新約教派的牧師。」
「牧師?不用那麼麻煩。聖女大人不是說了嗎,只要心向光明,人人皆是神的子民。」說著的同時,盧德將右手貼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那輕浮的笑容又無縫切換成了虔誠的模樣。
看著這個隨便的傢伙,戴蒙的表情有些微妙。
嚴格來講,他並非傳統的教徒,而是保皇派萊恩人口中的「百科全書」派,或者按他自己的說法是「科學」的信徒。
他自認為自己的思想算是比較開明的那一種,但即便如此,卻還是覺得這傢伙有點過於隨便了。
不過他想了想,便也釋然了。
有很多雷鳴城的市民也是如此,在私人書攤上買了本《新約》,然後就趕時髦地皈依了。
有的人大概連買書的步驟都省了,只是站在報亭邊上翻了翻。
「好吧,我們不討論信仰的問題了————您是做買賣的嗎?」
戴蒙轉移了話題。
而盧德則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沒有,是什麼讓您產生了這樣的誤會?您看我像有錢人嗎?」
「抱歉,我是聽你說什麼殺頭的買賣,還以為你是做買賣的————」
盧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出了聲來。
「哈哈,夥計,您可真幽默。那只是一種說法————我可沒說過我是做買賣的,我看起來像那麼有錢的人嗎?」
「那方便問一下您是做什麼嗎?」
「做什麼?你是說工作嗎?我————」說到這兒,盧德眼神有些飄忽起來,顧左右而言他,「好吧,我暫時還沒想好做什麼,不過我聽人說黃昏城裡的機會不少,也許等我到了那兒之後就知道了。」
他想跳過這個話題。
然而戴蒙卻沒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反而將其當成了難言之隱,於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熱情,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有想法總比沒有想法好,能把你擅長的事情告訴我嗎?或許我可以幫你參謀一下。
「」
「你是認真的嗎?好吧————這也沒什麼好瞞著你的。」
實在拗不過這傢伙,盧德撓了撓後腦勺,嘆了口氣說道。
「老實說,我以前是給領主幹農活兒的,也只會幹農活。後來領主死了,我就跟著其他人一起跑去了雷鳴城,在那裡找了個廠上班。」
「後來呢?」
「後來,沒做了————對了,我還當過幾天冒險者,但那工作可真不是人幹的,最後我還是回來了這兒。」
說到這裡的盧德忽然話鋒一轉。
「別光說我,你呢?你又是因為什麼回來的呢?在雷鳴城教書能賺更多吧?」
如此說著的盧德,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又夾著幾分似笑非笑的促狹。那表情就好像在說你小子肯定藏著事兒對不對?
別賣關子了,你瞞不了哥!
戴蒙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麼,但他總覺得這位朋友大概是誤會了什麼。他回到這裡並不是因為什麼很複雜的理由,僅僅只是因為」這裡是我的故鄉,我想為它做點什麼。」
盧德愣了一下。
「神子大人在上————就因為這個?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戴蒙點了下頭,目光落在了行李箱上,眼神中帶上了幾分柔和的色彩。
「我在雷鳴城待了有些時間了。那座城市讓我感觸最深的既不是雷鳴城大學,也不是時鐘塔,而是那裡的書籍————我想,那才是導致我們落後的原因,所以我決定將它們帶回來。」
這其實是弗格森教授的觀點。
他有幸聽過那位教授的公開課,而那堂課也深深地震撼了他,並解答了他許多心中的困惑。
雖然在大多數「百科全書派」人士的口徑中,羅蘭城的問題在於封建,只要消滅了德瓦盧家族,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但同為「百科全書派」的弗格森教授卻提出了不同的觀點。
在那位先生看來,愚昧必將使眾人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唯有消滅了愚昧才能實現真正的共和。
那宏大目標對戴蒙來說太過遙遠,國民議會再怎麼也不會請他去開會。不過他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比如教書育人。
他要向他的學生們傳遞正確的知識,教他們愛身邊的人,以及做一個正直的人。
盧德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個教書匠,好半天才開口說道。
「可是為什麼?我的意思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戴蒙笑了笑說道。
「非要說的話,這的確與我無關。但我總覺得,我的靈魂終究屬於這片土地,也終將回到這裡。如果我什麼也不做,那麼下次我從神靈手中拿到的大概還是同樣的劇本,而下一次未必就會有這麼好運了————對了,這句話也是我從《新約》里讀到的,雖然我們大概不算教友。」
盧德沒讀過這句話,當然也沒真正讀過《新約》。不過他還是被眼前這個男人震撼到了,一時間說不出話。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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