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喪鐘在羅蘭城的教堂敲響(1/2)
羅蘭城,聖羅蘭大教堂。
這座曾經象徵著萊恩王國純潔與虔誠的神聖殿堂,此刻卻像一座徘徊著幽靈的墳場。
嘶啞的咆哮取代了唱詩班的讚歌,為那聖潔的彩窗鍍上了一層毛骨悚然的恐慌。
「馬呂斯!你去了哪裡?我命令你,立刻給我滾出來!」
跌跌撞撞的老人穿過了長椅。
他走到了祭壇前,雙手死死抓住了大理石護欄,蒼老的皮膚下掩埋著快要爆開的血管。
馬呂斯沒有出現。
回應西奧登的,唯有他自己發出的回音。
而那位平日裡總是如影子一般守候在他身旁的「先王之手」,此刻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很久沒有消息了。
西奧登猛地轉過身,環顧了一眼身後的大殿,懷著最後一絲期望,試圖從那大理石柱的陰影之下找回他丟失的底牌。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只是徒勞。
甚至於他失去的不只是底牌,還有那遊刃有餘眼神背後的慵懶,乃至於……他的青春本身。
失去了「聖水」的滋養,衰老而健壯的國王似乎只剩下了衰老。他的血肉在癲狂中加速腐朽,步履不再穩健,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馬呂斯停止了上貢……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深入骨髓的寒意讓西奧登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漸漸感覺到了一股名為死亡的氣息,正順著他的腳踝向上攀爬,化作他全身膚發之下的惡寒。
「我不信……你怎麼可能會失敗?你一定是躲起來了對不對?呵呵……你給我滾出來!」
西奧登神經質地念叨著,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咆哮,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那是馬呂斯!
萊恩王國最鋒利的匕首!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半隻腳踏入神域的半神,還有誰能無聲無息地殺死他?!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哪怕是半神,想要殺死宗師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領域的力量固然強悍,卻不等同於沒有對手,有很多方法可以彌補實力上的鴻溝。
而既然沒有死,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了。
一個比馬呂斯的死亡更讓西奧登感到恐懼和憤怒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腦海——
是背叛!
他嗅到了背叛的味道。
「夠了!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你背叛了你的王國!馬呂斯!我就知道血管里流著骯髒血液的人不可信……你這個低賤的玩意兒,女僕生出來的野種!德瓦盧家族的恥辱!」
西奧登猛地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怒吼,聲音悽厲得像是來自地獄的怨鬼。
他已經不管不顧了。
馬呂斯的私生子身份是德瓦盧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也是為什麼西奧登能如此信任他。
無論是在地獄還是聖西斯的信仰體系中,「不潔的血液」都並非祝福,而是詛咒,或者說把柄。
他們往往被視為恥辱,被排除在繼承法理之外,受到教會勢力的天然敵視……唯有依賴父輩的偏愛或者正統繼承人的寬恕才能苟活在陰影中,哪怕這並非他們的過錯。
西奧登怎麼也沒想到,馬呂斯會背叛自己,不過他轉念一想,坎貝爾公國如今正被惡魔統治著,離經叛道的愛德華還真未必在意古老的法理……如此一切就說得通了。
「你帶著我的配方,帶著我的聖水……你投靠了坎貝爾!下地獄的玩意兒!你背叛了你的家族和你的國王!」
那個兩面三刀的叛徒一定是用那份原本屬於國王的禮物,去換取了愛德華的庇護!
愈演愈烈的猜忌就像一團燃燒的烈火,燒毀了本就生性多疑的西奧登僅存的理智。
他憤怒地揮舞著權杖,將祭壇旁的一座天使雕像砸得粉碎,任由那石膏碎片飛向了聖西斯的神像。
悲憫的神像依舊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仿佛是對垂死掙扎凡人的嘲笑,也仿佛是在憐憫。
然而看到那副恬靜的表情,西奧登卻只覺得火大,恨不得把手中的權杖扔向那裡。
「陛下……請您息怒……」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角落的陰影里傳來,微弱得像是一隻快被踩死的老鼠。
西奧登猛地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在那根巨大的石柱後面,身穿華麗紅衣主教長袍的克洛德正瑟瑟發抖,衰老的臉上寫滿了惶恐。
他本想上去攙扶搖搖欲墜的陛下,或者說幾句逗樂子的話來安撫陛下,然而對上那雙吃人般的眼神,他還是本能地退縮了。
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神。
而是一頭被飢餓和恐懼逼瘋的魔獸。
克洛德感覺自己的雙腿在打顫,那身沉重的主教袍此刻像是灌了鉛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不是眼看著陛下連聖西斯的神像都要砸了,他寧可在那大理石柱的背後躲到老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斤兩。
他根本不是什麼神明的代言人,只是一個鍍了金的宮廷小丑,別說是國王陛下,連男爵的女兒都能扇他耳光。
如今的羅蘭城,已經不是千年前那個信仰堅定,無論何時都與聖光站在一起的古老城邦了。
「克洛德……」
西奧登一步步向他逼近,腳步拖沓,一把揪住了克洛德的衣領,從牙縫裡擠出來隔夜菜腐爛般的氣息。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我……我怎麼敢,陛下……」
克洛德把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石柱上,冷汗順著塗滿脂粉的臉頰滑落,在下巴上匯聚成滴。
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他當小丑時練就的本能,更是他成為主教之後久經考驗的本領。
「我是您最忠誠的僕人……也是神的僕人……」
「神?」
西奧登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怪笑,伸出形同枯槁的手,一把抓住了克洛德胸前的十字掛墜。
那股驚人的力量,勒得克洛德差點窒息,乾枯的嘴唇中發出無聲的哀求,卻不敢用雙手去碰國王的手。
「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麼祂從不回應我的祈禱?!如果真有聖西斯,祂的子民最需要祂的時候,祂在哪裡?」
西奧登死死盯著克洛德的眼睛,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毫不吝嗇那褻瀆的話語。
「回答我,我的大主教!我的聖西斯在哪裡?馬呂斯在哪裡?還有我的……聖水!」
聖,聖水?
克洛德被吼得一臉懵逼,卻又不敢多問,只能默默承受著國王陛下的怒吼,並祈禱著馬呂斯先生趕緊出來。
只有那位閣下能安撫陛下的情緒,只是不知道最近他去了哪裡,就像消失了一樣。
震耳欲聾的咆哮在大殿中迴蕩,震得頭頂那絢爛的彩繪玻璃嗡嗡作響,而神諭卻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莫過於此,當所有人都認為神靈會出手的時候,神靈居然消失了。
但或許是聽見了克洛德這位卑微之人的卑微祈禱,就在他快要被勒死的時候,大殿外傳來的腳步聲救了他一命。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西奧登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幾分,克洛德趁機大口喘息,癱軟在石柱旁,驚恐地看向門口。
午後的陽光穿過迴廊,又穿過了那厚重的橡木門,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被光照亮的灰塵走了進來。
那人身穿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雙排扣禮服,領口繫著一絲不苟的銀灰色領結,手上戴著一塵不染的白色手套。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卻是那握在他手中的暗金色懷表。
如果不看周圍的廢墟和瘋狂的國王,這個男人的氣質像極了一位剛剛從上流社會的茶會中抽身,準備為主人打理晚宴的管家。
卡修斯,代號「喪鐘」,他的綽號和他本人一樣守時。
在萊恩王國的「守墓人」組織中,他是僅次於馬呂斯的存在,也是唯一一個不像刺客,更像紳士的殺手。
無視了癱在地上的主教,他徑直走到距離國王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隨後收起懷表,一臉沉痛地單膝跪下。
「陛下,臣來遲了。」
西奧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踉蹌著搶到卡修斯面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馬呂斯呢?你也找不到他嗎?他果然背叛了我……」
卡修斯陷入了沉默。
他並沒有直接通報馬呂斯的死訊,而是仔細端詳著國王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權衡。
過了良久,他的權衡似乎有了結果,心中善惡的交鋒也見了分曉,嘴角漸漸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陛下,您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西奧登微微一愣,神經質的四處張望了一眼,尤其是望了一眼身後的神像。
「那些竊竊私語……」
卡修斯的聲音變得輕柔,眼神漸漸流露出一絲悲憫與無奈,「躲藏在陰暗角落裡的老鼠們正在磨牙,馬呂斯試圖和他們戰鬥,但……我們的敵人太強大了,即使是信仰堅定的馬呂斯閣下,也抵擋不住老鼠們的腐蝕。」
西奧登的瞳孔猛地收縮,屏住呼吸,仿佛真的在空氣中聽到了某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你是說……」
「馬呂斯閣下並沒有失蹤,而是被鼠群吞噬了。或者說,經不住考驗的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老鼠。」
卡修斯順勢站起身,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國王,用沉痛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暮色行省,並且禁止所有人跟著他。毫無疑問,他帶著我們王國最核心的機密,投奔了南方那個卑賤的小丑……」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切開了西奧登心中的膿。與其說那是守墓人的情報,倒不如說是卡修斯剛剛從國王臉上讀到的東西。
他想聽什麼,他就說什麼,而且再離譜的事情,他也能將它編成一首流暢的詩。
詩歌,不需要合理。
只要朗朗上口就行。
「我就知道!這個該死的叛徒!他果然背叛了我。」
西奧登破口大罵了一聲,指甲深深嵌入了卡修斯的禮服,在那尖聲的吼叫中宣洩著他的癲狂。
「不僅是他,陛下。」
卡修斯則繼續煽風點火,語氣一如既往的悲痛。
「羅蘭城的陰影里,到處都是他的同黨。那些貪婪的商販,那些虛偽的貴族,甚至……」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裡的克洛德,給那面露恐懼之色的主教留下一個警告的眼神。
「……甚至可能是您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都在等待著您的衰老,等待著瓜分這頭雄獅的屍體——」
「殺光他們!讓守墓人立刻行動起來!絕不能讓這些小丑顛覆了德瓦盧家族的榮耀!」
不等卡修斯說完,西奧登咆哮著打斷了他,唾液飛濺。
卡修斯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酷,而癱坐在地上的克洛德連一絲聲音都不敢露出。
這個瘋子……
他會害死所有人!
然而克洛德已經無力阻止,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這個功能,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個小丑。
無論是在國王的眼中,還是在羅蘭城市民們的眼中,又或者……在聖西斯的眼中。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比自己還要小人的小人,將國王袍子下的匕首偷走。
「……如您所願,陛下,守墓人會立刻行動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清所有的叛徒。不過,為了不讓這場正義的清洗半途而廢,我需要您的授權,准許我動用羅蘭城內的一切力量。馬呂斯的同黨在這座城市裡盤踞太深,唯有您的支持,才能讓榮耀回歸您的王座。」
西奧登露出了病態而扭曲的笑容,他用力拍打著卡修斯的肩膀說道。
「去吧,替我敲響他們的喪鐘,我會為你的一切行動授權!卡修斯,你是這世上唯一的忠臣,替我去把那些老鼠們的皮剝下來,把他們的血獻給我的聖西斯!讓活著的人知道,聖光不容他們質疑和玷污!」
「這是我的榮幸。」
卡修斯行了一個完美的貴族禮,隨後便轉身向大殿之外走去,一刻也沒有停留。
馬呂斯死了,但「先王之手」留下的龐大遺產還需要人繼承。
此前這位閣下還活著的時候,卡修斯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而現在,這位閣下死了,那些被壓抑在卡修斯心底的野心就像突然釋放的彈簧,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他不但要繼承馬呂斯的全部,還要將馬呂斯曾經未掌控的東西,一次全部攫取過來!
橡木門外的陽光吞沒了卡修斯的身影。
西奧登突然轉過身,走到瑟瑟發抖的克洛德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這位主教從地上提了起來。
「克洛德!」
國王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渾濁的瞳孔中寫滿了癲狂,卻也藏著一絲宛如孩童般的期待。
「幫我問問聖西斯,我做得對嗎?聖西斯……祂會支持我的,對吧?」
看著那張猶如惡鬼一般的臉,克洛德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他卻不敢眨眼。
作為曾經的小丑,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而他也無比清晰的察覺到,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的登台表演。
如果他說錯一個字,聖羅蘭大教堂的喪鐘將首先為他敲響,他將成為這場浩劫中最先死去的人。
生存的本能終究還是壓倒了道德與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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