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喪鐘在羅蘭城的教堂敲響(2/2)
生存的本能終究還是壓倒了道德與良知。
克洛德咽了一口唾沫,強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擺出了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
「是……是的,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仿佛那是傾聽到神諭之後的激動。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祂的神諭。」
「祂說什麼?」西奧登急切地追問,仿佛他不知道答案一樣。
克洛德閉上眼睛,昧著良心,說出了那個足以將整個羅蘭城,推入地獄的謊言。
「祂說……您的決斷充滿了神聖的智慧,您的英名將伴隨著這場洗禮,為羅蘭城帶來前所未有的榮光。」
西奧登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大笑,那是對一個用力表演的小丑最大的讚賞。
「我就知道!聖光沒有放棄我們,榮耀終將屬於德瓦盧家族!」
他一把推開克洛德,心滿意足地對著門外的侍從大聲呼喝。
「去地窖里!取出我的珍藏!我要和我的老朋友喝一杯,為這逐漸浮現在地平線的黎明!」
黃昏之中。
侍者穿過迴廊,顫顫巍巍地端來了紅酒,隨後跪伏在地上。
瘋狂的國王高舉猩紅如血的酒杯,站在破碎的天使石像前,與強作鎮定的主教碰杯在一起。
「克洛德!再與我共飲一杯,這一杯讓我們敬明日的繁榮!」
「是,陛下……願聖光永遠庇佑您,庇佑著我們的王國。」
……
守墓人曾是國王袖袍下最鋒利的匕首,然而如今這把匕首卻隨著馬呂斯的死去亮到了台前。
無論是學邦還是萊恩王國,似乎都陷入了一個奇怪的詛咒之中,那便是昨日的惡魔往往會被明日的惡魔襯托得善良。
羅蘭城的市民永遠不知道那天夜裡萬仞山脈的某地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一夜之間披著黑袍的神秘士兵忽然出現在了大街小巷,就像冬月大火之後盤旋在羅蘭城上空的烏鴉一樣。
皇家衛隊見到他們都像見了惡鬼一樣,生怕被這些人盯上。而馬芮·朗巴內小姐也罕見地收起了大小姐脾氣,甚至警告紐卡斯千萬別招惹這些傢伙。
紐卡斯當然不會招惹他們,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主,就連曾經對他趾高氣昂的斯蓋德金爵士,他都是客客氣氣的,絕不與人結仇。
不過,他對於羅蘭城發生的變化還是感到了一絲錯愕,身在迷霧之中的他只覺得那迷霧前所未有的濃重。
或許——
他還是把問題想簡單了,這座暗室里堆滿的何止是火藥,甚至於那堆火藥才是他看見的冰山一角。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次被清洗的對象倒不是那些私藏《百科全書》的石匠,而是國王陛下的廷臣。
清洗進行得無聲且高效。
曾經忠於馬呂斯的心腹被一個個從被窩裡拖出來,還沒來得及喊冤,喉嚨就被利刃割斷。
而那些掌握核心秘密的心腹,則被扔進了地牢里。
卡修斯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因為他也是馬呂斯的心腹之一,只不過負責的不是聖水項目而已。
這場清洗不僅僅是為了清除異己,同時也是為了更大規模的清洗整肅隊伍,以及將最核心的機密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他必須讓陛下依賴且只能依賴自己。
站在陰暗潮濕的地牢里,卡修斯優雅地從懷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確認自己登台的時間。
此刻,在他面前的刑架上,負責將聖水運回羅蘭城的副官,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我真的不知道配方……」
副官氣若遊絲,渾身皮肉翻卷,鮮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黃金級的實力在紫晶級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尤其是這位紫晶級的強者還精於暗殺之道。
「我只是負責運輸……那些東西是從萬仞山脈運來。技術上的事情,是埃德加教授在負責……」
「您是知道的……」
卡修斯微微皺眉,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而他相信,這也絕非國王陛下想聽到的答案。
他很清楚自己的權力來源於哪裡。
如果不能滿足國王陛下的要求,今天他是萬人之上的卡修斯,明天他就是背叛王國的階下囚。
紫晶級強者?
對於擁有半神這張牌的德瓦盧家族而言,宗師都只是螻蟻而已,他可不會妄自尊大地認為自己有實力取代國王。
何況他也沒有那麼做的必要。
因為國王其實很好滿足,只要把應許的貢品端到他的面前,宮廷外面的事情怎麼都好。
「埃德加教授失去了聯繫,如果你不想變得和他一樣,你最好把知道的東西都交代清楚……我的耐心有限,陛下的耐心也是。」
卡修斯走上前,語氣溫和得就像在詢問窗外的天氣,手中懷錶轉動的聲音卻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副官緊繃的神經。
他停住腳步,盯著那雙恐懼的眼睛繼續問道。
「你是負責運輸的,不是嗎?你負責的應該不只是把聖水運過來,還有把原料送過去……告訴我,原料是什麼?別說你不知道。」
副官的瞳孔先是一陣收縮,隨後又迅速地渙散。
在極度的痛楚和恐懼中,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只能憑藉著殘存的記憶語無倫次地說道。
「是……靈魂……純淨的靈魂。」
「靈魂?裝在什麼地方?」
「人……」
「人?」
「是,是的,尤其是孩子們的……我偶然聽一個魔法學徒說過,是靈魂還是什麼魂靈,他們的最容易提純。」
卡修斯挑了挑眉,手中的懷表蓋「咔噠」一聲合上。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什麼高深莫測的魔法,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樸實無華……呵呵。」
這就是馬呂斯極力掩埋的秘密麼?
難怪他保守得這麼仔細,搞了半天是因為原理本身太簡單,很容易就能被人學去。
卡修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勝利的笑容。
萊恩城最不缺的就是孤兒,尤其是冬月的大火之後。雖然國王將大量的材料轟去了鄉下,但教廷仍然收留了許多。
「給他一個解脫。」
卡修斯揮了揮手,一旁披著黑袍的士兵毫不猶豫拔出劍,一劍刺進了那副官的胸膛,結束了那個罪惡的生命。
沒有慘叫聲響起。
有的只是一聲泄氣似的解脫。
收起懷表的卡修斯轉身向地牢出口走去,皮靴踩在沾著血水的台階上,發出黏膩的聲音。
路過門口時,他對已經全面接管整座地牢的黑袍衛士下達了今晚的最後一道命令。
「去下城區的孤兒院。」
「記住,要最乾淨的貨源。」
……
夜幕中,羅蘭城下起了瓢潑大雨,那似乎是聖西斯的哭泣,而街道上的門窗則緊閉著,就像羔羊們合上的眼睛。
十數輛漆黑色的馬車衝破雨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殺到了下城區數家孤兒院的門口。
身穿黑袍的守墓人們粗暴地踹開了大門,年邁的修女試圖張開雙臂阻攔,卻被一腳踹倒在泥水裡。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衝著身後大喊。
「快跑——孩子們!」
一劍刺破了她的胸膛,血被雨水衝進了泥坑,將那古老而神聖的台階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猙獰。
她的死亡毫無意義。
在守墓人的面前,即使是守墓人自己都逃不掉,何況一群手無寸鐵的孩子。
「奉國王陛下的旨意!你們之中有奸細,我需要你們跟我們走一趟。」
披著黑袍的士兵扯出不知道誰寫的手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驚恐萬狀站在走廊上的孩子們。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無論是醒著的孩子,還是那些仍在睡夢中的孩子,都被強行拽出了修道院,扔進了鐵籠般的馬車。
哭喊聲、求救聲、以及修女們絕望的祈禱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首令人窒息的悲歌。
然而縱使是聽到動靜趕來的皇家衛隊,在看到了那漆黑色的馬車之後,也只能沉默地站在雨幕里,目送著它向奔流河畔的皇家監獄駛去。
斯蓋德金爵士緊咬著牙,拳頭死死地握緊。
哪怕當初在羅蘭城大劇院的門口,被馬芮小姐當著所有市民的面扇耳光,他都未像今天這般屈辱。
有形的耳光無非是打碎一個人的尊嚴,而他壓根就沒那玩意兒。而那無形的耳光,鞭撻的卻是萊恩人的靈魂……
即便是動物,也只有少數動物會看著獵人搶走他們的幼崽。
雨幕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被他親手送上絞架的石匠,那個像雕塑一樣堅毅的男人,正用比石頭還冷酷的眼神盯著他——
看吧。
現在我們都是動物了。
無非是誰先死去而已。
聖羅蘭大教堂的深處,克洛德主教跪倒在聖西斯的神像前,乾枯的嘴唇絮絮叨叨地誦念著什麼。
「聖西斯在上,請寬恕您不敬的僕人……」
或許是真的怕了。
這個長袖善舞的小丑,從未像今天一樣虔誠的懺悔。
透過那厚重的石牆,他聽見了雨幕中的哭嚎,那些無處可去的亡魂都飄來了這裡。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恐懼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膝蓋,讓他無法站起身去做一個主教該做的事情。
克洛德痛哭流涕,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磕得鮮血直流,以至於染紅了神像前的地板。
然而,神像依舊沉默著。
或許審判早已開始,只是他才剛剛感受到疼而已。
對於一個當了數十年小丑的主教,無論是他的懺悔,還是他的贖罪,一切都來得太遲……
瓢潑而下的大雨,仿佛要淹沒整座羅蘭城,而在那重重雨幕的背後,轟鳴的炮聲才剛剛淹沒了死亡瀰漫的山谷。
奧斯歷1054年9月中旬。
歷時兩個半月,腐肉氏族部署在死亡谷的防線,終於在徹底入秋之前發生了鬆動。
因為那貫穿斯皮諾爾伯爵領的鐵路,終於修到了群山之中。
一般而言,翻山越嶺的鐵路並不好走,但大墓地的工程蛛個個都是打洞的好手。
經過周密的戰前準備,三族聯軍集中優勢兵力和彈藥,在炮火與魔法的掩護下發動了空中、地面以及地下的聯合總攻!
協同配合的戰鬥單位就像精密運轉的齒輪。
雖然缺乏通信裝備的他們還做不到信息上的協調,但對於各自為戰的鼠人仍然足以形成降維打擊了。
還停留在上個時代的鼠人哪裡見過這般陣仗,頓時被一拳打得找不著北。
就連那從黑霧中不斷湧出的「結晶畸變體」,也擋不住那浩浩蕩蕩的洪流,反而加速了鼠人的死亡。
龐大戰場的一角。
坎貝爾第一山地兵團的萊恩營,在側翼機槍陣地的掩護下攻克了又一座山頭,解放了被圈養在山洞中的萊恩人。
他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灰暗的眸子裡看不見光,就和先前那些被解救出來的萊恩人一樣。
眾人都很意外,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他們還活著,這兒的鼠人居然沒有把他們殺光。
這簡直是個奇蹟。
就在眾人驚呼不可思議之時,一位名叫哈特的小伙兒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上前用槍托砸開籠子的枷鎖,然後將手遞給了距離他最近的那人。
「抓緊我。」
那逐漸重燃的光芒,正從一雙瞳孔傳遞向另一雙瞳孔。
三個月前,本該死於傷口感染的他,因為一群善良的騎士和一位美麗的修女小姐撿回了一條命。
現在——
輪到他自己,來拯救自己的同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