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鹿死誰手尚不可知(2/2)
莎拉輕輕頷首。
「是的,那邊終於開始了。」
羅炎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神色平靜的繼續問道。
「具體呢?那裡發生了什麼?」
「就在昨天深夜,革命軍揭竿而起。他們集結了所有的力量,進攻了奔流河畔的皇家監獄。那裡是卡修斯的大本營,關押著馬呂斯的嫡系以及被擄走的孩子……同時也是羅蘭城恐懼的象徵。」
莎拉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然而很遺憾,絕大多數人都在第一波衝鋒中倒下了。他們面對的是全副武裝的守墓人,以及……卡修斯手中的屠刀。」
沒有另一群超凡者的支援,凡人的起義註定是一場悲壯的自殺,尤其是德瓦盧王室已經瘋了。
即便信中並未做太多的描述,羅炎也未曾親自去過那片土地,但他仍然能夠想像到那幅慘烈的景象。
鮮血染紅了奔流河,屍體堆積如山,而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奧登國王,正站在城堡的露台上,欣賞著這場針對平民的屠戮。
就像1053年冬月的大火一樣。
對於這個結果,魔王並不感到意外,但心中還是難免泛起一絲漣漪。
與其在沉默的壓迫中慢慢腐爛,不如像流星一樣轟轟烈烈地燃燒,那是整個羅蘭城的夙願。
愛德華給了他們槍。
而扣動扳機的,是羅蘭城市民們積壓已久的絕望。
即便沒有愛德華的支援,他們也會拿著草叉和燧發槍去做這件事情。
就像178號虛境中發生過的一樣。
「看來,這把火燒得比我想像的還要慘烈。」
「是的,但他們的犧牲並沒有白費。」
莎拉的聲音比羅炎更冷,繼續匯報。
「最大的變數出現了。原本被國王勒令駐紮在羅蘭郡外嚴禁入城的『輝光騎士』海格默,從逃出城的難民口中得知了城內的慘狀。據說這位半神強者怒不可遏,當場下令全軍拔營進城。」
說到這裡,莎拉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根據聖痕組織的調查,他打出的旗號是所謂的『勤王』……顯然在他的眼中,他的兄長是被蒙蔽的。」
羅炎並不關心他打出的旗號,只是隨口問道。
「最後誰贏了?」
「暫時還沒有結果,但無論是我們的人,還是皇家情報局的人都傾向於認為,卡修斯不是海格默的對手。」
莎拉冷靜地分析道,「卡修斯雖然手段陰毒,其實力充其量在鑽石巔峰與宗師之間徘徊。而海格默,則是實打實跨過了那道門檻的半神,且是萊恩王國最強大的一張底牌。」
「另外,我們不排除西奧登·德瓦盧其實是想借自己的弟弟的手,除掉卡修斯這隻已經髒了的手套,順便恢復王室的威望和信用。只是我們同時也保持懷疑,或許那位陛下根本沒有想這麼多。早期的聖水純度不夠,副作用會很明顯,也許他只是單純的攝入了太多不成熟的靈魂……於是瘋掉了。」
羅炎若有所思說道。
「看來『守墓人』的贏面並不大,不過這裡應該有個前提……學邦不下場干預。」
「是的。」莎拉恭敬頷首,「種種跡象表明,學邦對於半神級強者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忌憚。靈魂學派的立場,將是這場內戰最大的變數。」
羅炎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他並不打算過早地介入羅蘭城的泥潭。因為以他對歷史和人性的洞察,羅蘭城的地獄並不會隨著西奧登的死而結束,恰恰相反,那只是絞肉機發動的開始。
萊恩人不同於坎貝爾人,他們並沒有真正做好迎接共和的準備,只是被逼上了絕路不得不做出改變。
如今的羅蘭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何自以為掌控了局勢的派系,都註定會成為最先死去的炮灰。
他們就像掉進水裡的溺水者,出於求生的本能,會不惜一切代價死死抓住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把施救者也一起拖入水底。
唯有等到落水者精疲力盡,才是最佳的救人時機。
然而,如果學邦的瘋子打算藉機把羅蘭城變成巨大的實驗場,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作為站在坎貝爾公國身後的「幕後黑手」,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另一隻手將棋盤掀翻。
「看來,我也得打出自己的牌了。」
羅炎略加思索,做出了決斷。
「讓塔諾斯去一趟羅蘭城,帶上我給他的那把槍。」
莎拉恭敬詢問。
「殺誰?」
「誰也不殺,讓他暫時潛伏在陰影中,耐心等待時機。」
羅炎的眼神意味深長。
「等時機成熟,我會告訴他怎麼用。」
看著那雙深邃的紫眸,莎拉立刻明白了魔王大人的意思,右手貼在胸前恭敬頷首。
「是。」
將那即將決定羅蘭城命運的命令吩咐下去之後,羅炎隨手將手中的密信遞還給了莎拉。
按照往常的慣例,她會將所有情報歸檔,存放在大墓地的檔案室里。
然而這一次,有些不同。
接過密信的莎拉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而是依舊恭敬地佇立在他面前。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似乎閃爍著別樣的神采。
見她似乎有話要說,羅炎心情不錯,便和顏悅色地開口。
「還有什麼事情嗎?」
莎拉微微頷首,恭敬一如既往。
「魔王大人,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羅炎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淺嘗了一口,隨口說道。
「在我面前不必客氣,你說吧。」
看著魔王手中的水杯,忠誠的貓咪似乎猶豫了一瞬,但終究還是坦誠戰勝了矜持。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柔開口。
「是,那在下就直說了。魔王大人,我毫不懷疑您的英明與遠見,這世間恐怕無人能比您更懂得操弄人心。」
「過獎。」
「並非過獎,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您可能欠缺一些必要的……實戰經驗?」
由於實在拿捏不准該用什麼詞,莎拉只能用了一個劍術中常用的術語。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羅炎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好不容易才維持住了魔王的體面,恢復了平日裡的淡定。
「什麼……實戰經驗?」
「與淑女相處。」
莎拉並沒有被他的反應嚇退,反而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樣,輕輕擦拭著他衣領上沾染的一點水漬。
「拿下艾琳·坎貝爾小姐對您的霸業有益無害。她是坎貝爾家族的明珠,更是您進一步掌控坎貝爾公國這枚棋子的關鍵。請恕您的屬下直言,這件事您不應該猶豫不決。」
羅炎微微怔了下,眼中浮現一抹訝然。
今晚的莎拉似乎變得有些陌生。
平日的她就像是一把收在劍鞘中的利刃,對他的命令無條件執行,很少發表自己的看法。
可現在他卻感覺到,自己親手養大的貓咪正用別樣的目光看著自己,而那條原本安分垂下的尾巴也正悄悄翹起。
不止翹起——
那條尾巴還帶著某種危險而迷人的溫度,悄無聲息地繞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一條調皮吐信的小蛇,在安全的範圍試探著主人的底線。
羅炎放下水杯,罕見避開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
「並非猶豫不決,我也有自己的考慮,這是——」
「一盤大棋。」
柔聲說出了魔王大人卡殼的下半句,莎拉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領口,並沒有收回。
她終於意識到了特蕾莎的樂趣,原來在無傷大雅的環節,捉弄自己的主人是如此有趣。
「您是擔心米婭·帕德里奇小姐嗎?」
「……」
羅炎沉默了。
他想說並非如此。
真相其實既荒誕又簡單——他只是不想在那種最親密、最意亂情迷的時刻,聽到艾琳深情地呼喚「羅克賽·科林」。
天曉得他會把棋下這麼大。
當初為了圖省事,他直接拿了便宜老爹的名字當馬甲。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艾琳在他耳邊意亂情迷地喊著那個名字,他覺得自己大概會當場萎靡。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讓艾琳稱呼自己為科林。
然而這理由鬼說得出口啊!?
當然,也沒準這無關緊要的理由只是他迴避問題的藉口,畢竟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很多辦法,再給自己起個小名就是了。
譬如大名羅克賽,小名羅羅什麼的……
看著羅炎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莎拉似乎誤解了什麼,又或者是嗅到了藏在櫥櫃裡的魚腥。
她的臉湊近了幾分,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瓶的折射,灑在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就像甘甜的蜂蜜。
「您不必擔心。」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攀上了魔王的臉頰,指腹划過他的下頜線。她在他的耳邊輕語,呢喃中帶著一絲生澀的蠱惑。
「一起拿下就是。」
「一,一……?!」
「正是。」
充分品嘗著魔王的震驚,莎拉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聲音卻愈發輕柔,像是夜風吹過窗紗。
「至於經驗這方面……您也不必擔心。雖然在下和您一樣不夠成熟,但我的靈魂早已是您的私有物。您可以在我身上……盡情實驗您的理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莎拉大概也沒想過自己竟會如此大膽,清秀的臉頰不禁帶上了點點紅暈。
在那皎潔月光的照耀下,這抹羞澀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尤其是,那豁出去的下一句——
「我,我會盡我所能,配合您的探索。」
羅炎的呼吸停滯了片刻,心跳不可控制地漏了一拍。
巴耶力在上,帕德里奇指定在他的莊園裡做了什麼手腳,否則他絕不會連續失態。
然而,魔王到底是魔王。
身為統御數萬隻小惡魔的王者,左手撐在桌上的他很快調整了狀態,從容地將水杯放在一旁,騰出了右手。
隨後,他握住了那隻想要繼續使壞的手,注視著那雙溫柔而無辜的琥珀色豎瞳。
「你是和誰學的?」
莎拉輕輕眨了眨眼,得寸進尺的吐息稍稍收斂。
從魔王手中抽回了手,她後撤半步整理女僕裙的裙擺,讓自己看起來不過於僭越,隨後如實回答。
「實不相瞞,是馬呂斯。」
羅炎挑了挑眉。
「那可真是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名字。」
那個死去的萊恩情報頭子,是一條真正的毒蛇。他用陰謀與蠱惑,死死地纏繞住了西奧登國王的手。
然而看著那張沒有壞心思的臉,羅炎實在無法將她和那個陰鷙的老東西聯繫起來。
似乎看穿了魔王的想法,莎拉輕輕眨眼,隨後低垂眉目柔聲回答。
「是的,陛下,那的確是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名字,但您曾經和我說過,要從對手身上學習他們的本領。」
「我可沒說讓你把那些本領用在我身上。」
「唯獨這點請您放心。」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澄澈如琥珀的眸子裡,唯能看見毫不動搖的忠誠與對主人的依賴。
「我的生命與靈魂皆屬於您,也只忠誠於您。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從我這裡拿去。」
羅炎立刻說道。
「我並不懷疑你的忠誠,你不必解釋這一點。」
莎拉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感謝您的信賴,在下並非想解釋,只是想告訴您……無論是從特蕾莎那裡,還是從馬呂斯那裡,我學到的東西都是為了更好地服侍您。」
頓了頓,她再次頷首,並優雅地提起裙擺行了一禮,順勢將臉頰的緋紅藏在了低垂的發尾之後。
「另外,我……的提議也是認真的。」
「如果您哪天有了興致,只需告訴我一聲就好,您忠誠的僕人願為您做任何事情。」
「無論何時。」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退入了房間深處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融在夜色里。
羅炎鬆了口氣,感覺今天格外的累,順手打開了桌上的魔晶燈,坐在了窗邊的靠背椅上。
窗外偶爾傳來風聲,依稀可見還有幾隻孤單的蝙蝠,懸在樹林的邊緣不敢靠近。
他抬了下食指,讓杯子裡的水蒸發,接著取來了酒櫃中的珍藏,給自己倒上了一杯。
對於魔王來說,今天註定又是一個將在冥想中度過的夜晚。
面對空蕩的書房,他沉思良久,才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和特蕾莎又有什麼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