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善於滅火的國王體恤著他的子民(2/2)
擁有和實際擁有是兩個概念,他相當於把頭銜本身關進了地牢。
等再過個幾十年,那些伯爵和男爵們都死在了地牢里,他們的孩子在繼承頭銜的時候,恐怕那些頭銜就只剩下一個頭銜了。
以愛德華的野心,他肯定不會滿足於分封另一群領主。
而是用全新的法理,為那些無主之土製定新的秩序。
西奧登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冷酷的讚許,對那個遙遠的對手獻上了敬意。
「他這是在用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把坎貝爾那些舊貴族的根基,連同他們的尊嚴徹底剝奪殆盡。這個年輕的公爵比他那個只懂用劍的老爹,手腕的確要高明太多了。」
看來他的直覺是對的。
坎貝爾家族的問題已經不在於他們家族本身,而在於受他們蔭蔽的土地正在孕育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為了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必須在事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境地之前出手,將那個愚蠢的大公和他身後平民們不斷膨脹的野心,一併扼殺在搖籃里。
西奧登停下腳步,緩緩轉動拇指上的紅寶石戒指,戒指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他忽然用一種饒有興致的語氣問道。
「我忽然好奇了,他是如何處置他的弟弟,那位傑洛克殿下的?」
被他派去坎貝爾公國的那些騎士們大概已經完蛋了,他並不在乎這些棋子們的命運。
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好奇傑洛克的結局,那傢伙在投降的時候可是幫了他一個大忙,為掀起叛亂的家族留下了一線生機。
僕人不敢遲疑,立刻回答。
「回陛下,傑洛克·坎貝爾被流放了。根據我們的消息,愛德華將他送往了遠離海岸線的孤島。他立下了終身誓言,將在那裡的修道院裡度過餘生。」
聽到這句話,西奧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愉快的弧度。
流放?
「呵呵……」
他終於離開了承載著王國歷史的書架,慢慢地走回書桌前,拾起靠在桌邊的權杖重新坐下。
他的食指在權杖上無聲地敲擊著節拍,似乎是在思考。
單膝跪地的僕人不敢打擾他的思緒,只恭敬地低著頭等待。
過了約莫一刻鐘那麼久,老國王的眼睛忽然睜開了,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我們年輕的公爵殿下還是個心軟的人,我還以為他和我一樣,什麼都不在乎呢。」
政治上的死亡可不等於真正的死亡,只要不在乎神聖的權威,他有的是辦法能把那廢棄的宣稱再次利用起來。
當然,這需要傑洛克本人的配合。
而如果他不配合,其實也無所謂,這小伙子身上的血還有另一種用法。
愛德華自以為掌控了一切,但還是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軟肋。
西奧登話鋒一轉,看向依舊匍匐在地的僕人。
那雙老鷹般的眸子裡,泛起了深不見底的惡意與寒冷。
「既然如此,」他輕聲道,「我們來幫幫我們的公爵先生好了。」
……
黃昏的鐘聲敲響。
商人紐卡斯跟隨著威克頓男爵的腳步,穿過迴廊,來到了王宮後院一處僻靜的辦公室。
這裡沒有覲見廳內的浮誇與壓抑,只有一排排高聳的文件櫃和濃郁的墨水氣味。
紐卡斯忽然對這位男爵有了些好感。
直覺告訴他,這位男爵是個辦事的人。
威克頓示意紐卡斯隨意坐下,隨後吩咐僕人為兩人倒上茶水。
「紐卡斯先生,來嘗嘗這個吧,」威克頓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仿佛在接待一位老友,絲毫沒有男爵的架子,「這是陛下賞賜給我的茶葉,據說產自漩渦海南岸的茶莊。」
紐卡斯拘謹地在椅子邊緣坐下。
他接過茶杯,盯著氤氳的霧氣沉思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男爵大人,我實在不明白。」紐卡斯將茶杯放在膝蓋上,滿臉困惑,「陛下為何對那消防泵不感興趣?羅蘭城才剛經歷了那樣的大火,而我的設備正好可以解決他的問題……」
威克頓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心中也暗自嘆了口氣。
這坎貝爾人真是半點規矩都不懂。
或許就如陛下所言,他們在大公的帶領下已經失去了敬畏之心。
「紐卡斯先生,你誤會了。」他臉上的微笑未減分毫,「陛下不是不感興趣。恰恰相反,他不但感興趣,還為你指出了方向。你的問題在於,你不能把這裡當成雷鳴城,而是應該當成格蘭斯頓堡……那裡也是你們的領地,如果你在那裡做過生意,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紐卡斯沒有抬槓,虛心地傾身請教:「請問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入鄉隨俗就好,」威克頓循循善誘,「陛下雖然嘴上說讓你按照坎貝爾的方法來解決問題,但其實他也是暗示過你的。他希望你在開公司的基礎上,用我們的辦法來解決我們的問題。」
紐卡斯完全沒感覺到,西奧登陛下哪句話里有這麼深刻的暗示。
但看在自己的買賣還有一線生機的份上,他用試探的口吻問道。
「您的意思是我應該去挨個拜訪那些行會首領?紡織工行會、木匠行會、取水工行會……將我的設備推銷給他們?」
他隨即露出了苦惱的神色。
這太麻煩了。
羅蘭城的行會關係錯綜複雜,盤根錯節,背後不知道站著多少個大貴族。他若是一個個打點過去,開銷恐怕會遠遠超過預算。
事實上,這不僅僅是萊恩王國的問題,整個舊大陸的城市都有著類似的問題。
甚至包括雷鳴城,盧修斯市長就是行會推舉出來的,而安第斯家族更是所有控制著行會的家族中最大的一個。
這裡不得不提到奧斯大陸的歷史。
在第一紀元早期,舊大陸的城市更像是工匠們的聚集地,而行會則是領主管理工匠的工具。
領主們通過行會收稅,攤派徭役,後來還從中動員士兵。
人口的聚集自然會催生多樣化的需求,起初一個聚居地可能只有陶土匠或者木匠,但隨著有人將啤酒賣到了這裡,這個聚居地便會誕生經營酒館的老闆,以及從事服務業的侍女。
等到有人將蜂蜜裝進了陶罐,將稻草編成了草蓆,很快會產生許許多多類似的東西。
久而久之,隨著衍生的行業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們不再依賴農田生活,而是通過自己的雙手來創造價值,於是便誕生了城市。
在這個過程中,封建的行會雖然無法與複雜的職業生態完全匹配,卻不會從中消失。
一千年的時間讓城市發展壯大,而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行會也隨之一併成長。
它們不再只是管理工匠的部門,同時也利用手中的資源以及和貴族們的關係,開展出了其他業務,並最終於緊握著它們的貴族長在了一起,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
將他們全部收買一遍幾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國王的金庫也不夠。他們遠比工廠主富有,且比工廠主更貪婪。
看著一臉痛苦的紐卡斯,威克頓笑著搖了搖頭,只覺得這商人實在有些過於幼稚。
如果坎貝爾的年輕人都是這樣,恐怕他們的國運也到此為止了。
「不,不,那太慢了,效率太低。」
他放下茶杯,十指在膝蓋上交叉,用閒聊口吻繼續說道,「你不需要搞定所有人。你只要搞定最關鍵的那一個就好。」
紐卡斯緊張地問道。
「誰?」
「斯蓋德金爵士。」
威克頓微笑著開口,將那早已準備好的名字和盤托出。
「那個人是皇家衛隊的隊長,我可以為你引薦。」
斯蓋德金爵士和他一樣,都是在那場冬月「勝利」的慶典上被國王陛下親自授勳的人。
他們一個負責救火,一個負責善後。也正是因為那場大火,兩人算是結下了深厚的緣分。
畢竟沒有斯蓋德金爵士臨時修改巡邏路線,也不會有那場盛大的「冬日勝利慶典」。
威克頓也是現在才終於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從來沒有忘記他的貢獻,那位大人對自己的賞賜根本不是那枚淺薄的勳章,而是以另一種形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這位紐卡斯先生,就是陛下對他的封賞!
以前羅蘭城的消防需要三方勢力的聯合,城防軍或皇家衛隊巡邏發現火情,教堂敲鐘示警,然後等那些行會的工匠們拎著水桶行動起來。
市民們交的「防火稅」,絕大多數都進了那些行會的口袋,畢竟後者才是真正滅火的人。
然而現在,有了這種先進的消防泵,王國完全無需再依賴行會那低效的力量。
他們完全可以自己來徵收這筆額外的稅款,並同時自己來幹這個活兒。
陛下毫無疑問是個明白人。他是真的看懂了這項新技術的好處,並且沒有因為對坎貝爾人的偏見而將其拒之門外。
只可惜,這位坎貝爾商人顯然還沒轉過這個彎。他思考問題仍然停留在最淺顯的表面——誰來買他的滅火器。
仿佛王室不買,他的天就塌了下來。
這傢伙發不了財,也是有道理的,這個眼力見哪怕去了雷鳴城,也一樣是個韭菜。
不過他還是幸運的,畢竟仁慈的國王將他引薦給了真正的伯樂,而威克頓男爵正好也有想法建立自己的派系。
畢竟他只是個男爵,封地更是離著十萬八千里,坐在大臣的位置上實在有些「德不配位」,王都附近的貴族根本不聽他的。
如果能用陛下的信賴弄些好處,通過經濟利益來聯合一部分人,也算為陛下分憂了。
「衛隊長?」紐卡斯卻更困惑了,「找他有什麼用?他是軍人……」
「正因為他是軍人,紐卡斯先生,」威克頓微笑著打斷了他,「他不但是軍人,還是救火的英雄……其實這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國王認可他的能力,他是最適合來幫助你打開生意的人。」
看著還有一肚子問題想問的紐卡斯,威克頓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地把答案拋給了他。
「下周有一場宴會,我會為你們的相遇製造機會。到時候你什麼多餘的話都不用說,只需要對著斯蓋德金爵士,把你和陛下講過的東西再講一遍。」
「然後,你要告訴他,『陛下吩咐你成立一家消防公司,負責羅蘭城全城的消防安全。』」
紐卡斯呆呆地看著他:「然後呢?」
他其實隱約猜到了威克頓男爵的意思,但他總覺得這有些不妥。國王前一秒才說王室不適合與民爭利,怎麼到了男爵這裡又是可以了?
難道皇家衛隊不算是王室的人嗎?
不過看著男爵篤定的表情,他又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自己淺薄了,還是不夠聰明。
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該信誰?
他真分不清了。
「然後,你就可以開這家公司了。」
無視了紐卡斯無關緊要的困惑,威克頓男爵靠回椅背。他端起茶杯,語氣淡定,就像了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家衛隊的鐵靴,會替你把這塊蛋糕,從那些『人浮於事』的行會手中搶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