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共和的鐘聲在另一個劇場敲響(1/2)
皇后街的夜晚永遠比白天更加吵鬧,而今夜的科林大劇院更是如此,燈火輝煌的門口人頭攢動,車來車往。
科林大劇院內,紅絲絨帷幕沉重地垂落在地,隔絕了舞台下方的人頭攢動與喧囂。
舞台的後方。
琪琪反覆做著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情緒,隨後又再次看了一眼劇本,將台詞深深刻在了腦海里。
魅魔的特徵已經通過亞空間的魔法藏好,那是高階魅魔與生俱來的本領。
她雖然不是魔王學院一等一的高材生,和羅炎學長比不了,但比起那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惡魔們而言,還是有一點水平的。
除非是對上裁判庭,否則就算牧師站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會輕易穿幫。
「加油……艾洛伊絲,你能行的。」她在心中默念著即將演繹的角色名字,已經全身心地代入到了劇情當中。
與此同時,與她對戲的「小鷲」也是緊繃著臉,做著最後的準備。
雖然她的演技似乎一般,但還是完美地將男主角「馬修」的老實木訥以及天真耿直給表現出來了。
姑且,相信她好了。
琪琪雖然放心了,但化名「小鷲」的【片羽之鷲】,心情卻是一點兒也放鬆不了。
現實中是男兒身的她此刻正在玩女號,而任務則是以蘿麗的身份在《鐘聲》舞台劇中飾演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
她有點被繞暈了。
所以她現在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
舞台之下。
空氣里浮動著香薰蠟燭,以及貴婦人身上脂粉的甜膩香水。
觀眾席上,米格尼斯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十指在膝蓋上交叉,耐心地等待著好戲的開場。
身為一名來自霧嵐港的布匹商人,他清楚上等的布料需要時間來編織,所以並不像其他暴發戶們那樣吵鬧。
通常,雷鳴城的劇院裡上演的都是些爛俗戲碼,哪怕是龐克先生投資並以科林冠名的劇場。
舞台上演繹的要麼是騎士揮劍斬斷魔王的頭顱,要麼是落難公主在聖光中等待救贖……期間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惡魔輪番登場。
不過聽說鳶尾花劇團不一樣。
這支演出團隊來自聖城,無論是藝術演繹能力還是劇本的編纂能力,都不是雷鳴城那些混日子的編劇能比的。
好吧,這麼說可能有些偏見。
真實的原因是米格尼斯沒去過聖城,所以對於那裡的藝術懷有一絲期待的濾鏡。
雖然《鐘聲》這名字聽起來像是神聖的布道,或者某個聖徒的受難史,但不一樣的劇情總比一樣的好。
帷幕緩緩拉開。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沒有陰森恐怖的魔窟。
舞台上只有幾捆乾草,幾塊做舊的木板,以及用於布景的幕牆。在魔晶燈光的渲染之下,劇組人員用有限的材料,將一座寒酸而唯美的小村莊搭建得有模有樣。
就像無數坎貝爾人與萊恩人心中共同的田園牧歌一樣。
一個少年走了出來,他是名為「馬修」的農民孩子,飾演者是個叫「小鷲」的新人。
老實說,米格尼斯沒見過這麼精緻的鄉下人,不但眉清目秀得過分,脖頸光滑,喉結處更是毫無凸起。
不過……那又如何呢?
真實的舞台劇不好看,好看的舞台劇不真實,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又甜又不甜」的糕點。
他品嘗了一口侍者端來的香檳,對這個女扮男裝的角兒倒是生出了興趣,甚至比旁邊那位艾洛伊絲小姐更感興趣。
不過說到艾洛伊絲小姐,那也是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她落落大方的一出場,原本嘈雜的觀眾席都靜了一瞬。
有些人能把絲綢穿出抹布的質感,然而她卻將粗布裙子穿成了柔軟的綢緞。那眉宇間的溫柔更不是貴族小姐們端出來的矯揉造作,而是剛烘烤出的麵包,散發著讓人安心的麥香與母親的光芒。
她把這個角色演活了,像極了萊恩人與坎貝爾人心中的那位虛構的姑娘——純潔善良,柔弱而堅韌。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竊竊私語中,「鐘聲」在舞台上兩人的鞠躬與舒緩而悠揚的音樂聲中敲響。
第一幕——
婚禮的前夜。
村民們圍坐在一起,亂中有序的舞台上演繹著村莊的溫馨與繁忙,幾個雜耍的演員通過搞笑的逗趣拉足了觀眾們的眼球,一片悠然自得與歡鬧的景象。
音樂聲自然變奏,柔和的燈光來到了女主角的身上。
艾洛伊絲的手指在藤蔓與野花間穿梭,編織著象徵祝福的花冠。蝴蝶繞著她飛舞,烘托著那份美好。
「後天,我將與我的愛人結合……希望那是一個晴天。」
艾洛伊絲手裡捧著花環,臉頰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睛亮得就像星星一樣。
村裡的女織布工握著艾洛伊絲的手,向她獻上真誠而美好的祝福。
「一定會的,我們都會為你祈禱!」
氣氛幸福而安詳。
燈光給到了馬修身上,他是一位手藝靈巧的染布匠。不只會染布,還會修修補補的活兒,是村裡有名的能工巧匠。
村民們也向他獻上了祝福,有鐵匠,有木匠,還有村裡的馬夫以及拜託他修補鋤頭的農夫。
整個舞台上仿佛盈滿了麥子的芬芳,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露出驚訝的表情。
顏值、演技,尤其是音樂全都拉滿了。
這門票花得值啊!
不過那幸福的甜蜜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在觀眾們都要被甜齁到了的時候,沙啞的聲音在艾洛伊絲的身旁響起。
「別忘了去城堡。」
那是一個年邁的鞋匠,他的臉上刻滿了看慣風風雨雨的滄桑。他在鞋底上敲了敲菸斗,聲音低沉而沙啞。
人們都不願意打破那幸福的氛圍。
但他必須讓年輕人有所準備。
「你們需要準備花冠稅……哦不,是『純潔之鐘』的費用。沒有鐘聲,就沒有婚禮。沒有婚禮,就沒有祝福。你們的孩子將不被領主認可,他只能四處流浪,去當冒險者。」
台下的米格尼斯輕輕笑了一聲。
花冠稅。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他的家鄉霧嵐港雖然是自由市,沒有坎貝爾公國那麼多封建領主,但類似的玩意兒也並不少。
封建並不會因為不自稱封建就沒有了,從出生到成婚到死亡,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付出金錢。
只不過收錢的不是領主,而是教士罷了。
雖然他已經很有錢了,從沒有為這幾枚銀幣發愁,但偶爾還是會感慨,這幫教士賺錢實在是太容易了。
果然,這個世界上最高明的商業模式是宗教。它不提供服務,卻能收取金錢。不保證今天,卻敢許諾未來。
甚至能讓搶劫不叫搶劫。
舞台上的氣氛並沒有冷卻,恢弘的管風琴樂仍然悠揚,沒有立刻將冷水潑在一臉幸福的觀眾們身上。
「沒關係。」
艾洛伊絲的聲音清脆,透著股天真的執拗。
「我們攢夠了。他在領主的布坊里沒日沒夜地做工,我在城裡賣鮮花,一枚銅幣一枚銅幣地攢……」
她伸出五根手指。
那是她全部的驕傲。
「我們已經有五枚銀幣了!」
老鞋匠沒有說話,只是嗒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斗,渾濁的瞳孔中浮著耐人尋味的光芒。
也就在這時,滴答滴答的聲音出現在了那悠揚的管風琴樂中。那是懷表走動的機械聲,單調而重複,像一把細小的鑿子鑿在人的心弦上。
不懂得音樂鑑賞的人或許會說是演奏者的琴壞了,然而真正懂得藝術的米格尼斯卻能品出那香檳中的滋味來。
那是「變奏」的前兆。
城堡的鐘樓沒有響起,響起的是試煉的秒表。
不自覺投入感情的米格尼斯輕輕搖了搖頭,為舞台上那對深情相望的情侶嘆息了一秒。
「真是個傻孩子。」
規則從來不是為守規矩的人制定的。
……
舞台上的燈光開始變化。
暖黃色的光暈像潮水般退去,幽藍色的冷光從側面打進來,拉長了人物的影子。
夜來了。
馬修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就好像幾座大山壓在他的脊樑上。他不敢看自己的未婚妻,目光盯著地面上的塵土,像一個無能的丈夫。
兩人身後的布景既像是馬廄,又像是畜棚,暗喻著兩位受到所有人祝福的新人並沒有自己的家。
「怎麼了?」
艾洛伊絲將花冠放在了稻草垛上,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心與月光。
那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該死的「滴答」聲,在空曠的舞台上迴蕩,並且越來越響。
就在觀眾們屏住呼吸,思索並等待著馬修會說些什麼的時候,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終於開口了。
「鐘樓裂了。」
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一點兒也不像他。
「管家說,為了修繕神音的居所,為了保證鐘聲的純潔……我們必須付出更多的銀幣,否則鐘聲不會響起。」
「……多少?」艾洛伊絲聲音輕顫著問。
馬修低著頭說道。
「十枚……」
舞台下的米格尼斯聽到後排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還有偶爾傳來的兩聲低沉咒罵。
『這領主真不是個東西!』
『銀幣……鄉下哪有那玩意兒?』
這哪裡是修繕?
分明就是剝削!
他們的代入感還是太強了。
或許是因為他們對於愛情都有著美好的幻想,而惹人憐愛的艾洛伊絲又與他們心目中的情人長得一模一樣。
不只是在座的紳士們,也包括那些淑女。
她們見多了剛猛的騎士,確實第一次見到這麼可愛的先生,雖然沒有勾起她們心中對於愛情的幻想,但徹底激發了她們心中的母性光芒。
感情就像裝在杯子裡的水,一個杯子裡的水倒多了,就會溢出到其他的杯子裡。
可惜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買得起前排的座位,米格尼斯能看見馬修沒有喉結,她們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真把她當小帥哥了。
除了那些坐在後排公區的觀眾,劇場上方的VIP包廂里,也響起了一聲代入感十足的怒罵。
只不過格斯男爵代入的卻不是新婚夫婦,而是那個到現在為止依然是個影子的領主。
這是污衊!
「這是哪個貴族?我絕不承認坎貝爾有這樣的貴族!」
「聖西斯在上……我也是領主,我手上也有個幾萬人,我怎麼沒聽說哪個鄉下的農夫能攢出銀幣來?!」
站在旁邊的僕人大氣不敢喘一口,心中卻是哭笑不得。
老爺……
那是舞台劇啊。
真從您的領地上牽個農民過來演,你會坐在這裡看嗎?
而且您的領民窮的連銀幣都攢不出來,背井離鄉跑去雷鳴城裡做工……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共鳴的線索顯然也不相同。
格斯男爵只覺自己受到了冒犯,而在座的市民們不但感受到了現實中的冒犯,心中更是燃起了一把火。
婚姻只是個切入點。
而共鳴的內核則是權力的欲望永遠無法得到滿足。
只要他們有五枚,價格就會變成十枚。而如果他們有十枚,價格就會變成二十枚……貨架上的東西是能用錢買到的,而領主們手上的東西就像驢子永遠咬不到的蘿蔔。
燈光聚焦在艾洛伊絲蒼白的臉上。
她像所有溫柔體貼的坎貝爾姑娘一樣,擁抱了她的丈夫,將那低垂的頭顱抱在了懷中。
他們成為了彼此的房梁。
「……我再想想辦法,我一定會讓那鐘聲響起來。」馬修似乎重拾了勇氣,抬起了堅定而充滿希望的目光。
就像那堅強勇敢的坎貝爾人一樣。
然而,滴答滴答的鐘聲仍舊在響。
試煉的倒計時並沒有結束,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感覺心臟快被揪出了胸腔。
扶手邊的香檳已經被他遺忘。
懷表的聲音成了他耳邊唯一的配樂,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中,將劇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牽到了舞台上。
包括坐在vip包廂里的格斯男爵。
他氣憤地雙手抱胸,冷麵注視著舞台,抖著桌子下的腿,倒要看看這些傢伙到底怎麼演。
當舞台下的觀眾與舞台上的演員都站在了舞台上,並無論身份高低都找到了自己在舞台上的位置。
好戲——
終於正式開場。
……
夜晚的冷光轉成了春天的太陽,隨著幕牆的景色不斷變換,名為馬修的少年奔跑在了舞台上。
他的試煉開始了。
細密的汗珠布滿著他的額頭,他的胸口起伏就像鍛爐旁的風箱。
第一站是領主的帳房。
高腳凳上,管家慢條斯理地翻著帳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借錢?從來沒有領主會借泥腿子錢,你應該去找那些放高利貸的商人,你來錯了地方。」
這是實話。
格斯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的管家沒這麼粗魯,不會直接把路指去放高利貸的商人那裡,而泥腿子更沒機會進他的帳房。
把管家改成一般僕人就貼近現實一點了,能見到他管家的至少也得是霍勒斯議員那個級別。
「您怎麼能這樣?他們都是吃人的豺狼!」馬修的聲音帶著憤怒,還有一絲壓抑的哭腔。
劇場裡的小姐、貴婦們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甚至取出手帕捂住了嘴,不讓眼淚把胭脂帶到嘴角。
管家的聲音依舊不近人情,冰冷的就像城堡的酒窖。
「規矩,就是規矩。不過我們的男爵最近正在打仗,他要與邪惡的公爵和市民們對抗,你的身子骨還算結實。」
他拿出了一張羊皮紙,抵在了馬修的胸口。
「把它簽了,將你的時間賣給我們的領主,拿起槍和那些貪婪的市民們打,這五枚銀幣就是你的。」
「這場仗會打多久?」馬修用顫抖的手接過。
管家不近人情地說道。
「也許下個月就會結束,不過那和你沒關係,你的役期是五年。」
五年。
那是他一生中最寶貴的時間,也是新婚燕爾的她生命中最寶貴的時間。
馬修的手在顫抖,眼神在掙扎,但最終還是接過羽毛筆,將自己的名字在羊皮紙上籤下。
為了艾洛伊絲的幸福,他願意賣掉自己的時間。他相信等戰爭打完,聖西斯會讓他回家。
「三天之後去軍營報到,你還剩三天的時間。」
管家用施捨的姿態將銀幣丟給了他,然後將賣身契隨手塞進了抽屜。
馬修繼續開始奔跑,歡快的音樂聲用上了沉重的低音,預示著試煉並沒有結束,厄運並沒有放過他。
背景換成了鐘樓。
馬修抓起錢袋,伸出顫抖的手,遞到了鐘樓管事的面前。
然而,鐘樓管事只是輕蔑地瞥了一眼那袋帶著體溫的銀幣。
「不巧。」
管事指了指頭頂那口沉默的巨鍾。
「剛才試鐘的時候,拉鐘的麻繩斷了。換一條新的,得加五枚。」
觀眾席上一片譁然。
包括米格尼斯,都為那傲慢的姿態而感到了憤懣不滿。
然而一切只是開始。
燈光再次切換,這次是充滿了染料味道的布坊。
馬修跪在地上,對面是腦滿腸肥的布坊主,那是他唯一還能懇求的人。
「懇請您能把錢借給我,我可以付出我5年之後的5年!」
「你的時間對我來說不值錢。」
布坊主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貪婪,卻要裝作慷慨。
「不過你的那個畜棚我很喜歡,還有周圍的那塊地。我可以借給你5枚銀幣,等你資金寬裕了,還了我的錢,那些抵押物還是你的。」
馬修咬碎了牙。
為了艾洛伊絲,為了那個在花冠下羞澀微笑的姑娘,他最終還是賣掉了他的唯一的家。
沒了自由,沒了土地。
這個勤勞、勇敢、忠誠的坎貝爾人小伙把自己剝得乾乾淨淨,只為了換一聲鐘響。
他捧著沉甸甸的銀幣,再次站在了鐘樓管事面前。
這一次,管事找不到藉口了。
然而所有觀眾都知道,這個貪婪的吸血鬼肯定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那個叫馬修的小伙子。
包括米格尼斯在內,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負責敲鐘的管事接下來又會怎麼為難他。
只見那身形佝僂的老頭漫不經心的剃著指甲。
「鐘樓的齒輪澀了,需要上好的鯨油潤滑……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得要10枚銀幣。」
台上的馬修絕望了。
而坐在台下的米格尼斯卻差點噴了。
傳統的銅鐘哪來的齒輪,那不是拉著鍾舌晃兩下就能響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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