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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共和的鐘聲在另一個劇場敲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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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銅鐘哪來的齒輪,那不是拉著鍾舌晃兩下就能響的嗎?

然而這笑意還沒爬上他的嘴角,就僵在了他的下巴。

是的,傳統的掛鍾哪有什麼齒輪。

這已經不是巧立名目的搶劫,而是精神的磨滅與人格的踐踏!

領主根本不缺那5枚銀幣,銀幣只是他們的手段罷了。

他們要讓他還不起,讓他疲於奔命,讓他失去尊嚴,讓他成為奴隸。

這比錢更重要。

這才是目的。

舞台上,馬修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拿什麼去潤滑那些並不存在的齒輪?

這時,燈光變得曖昧而粘稠。

鐘樓管事俯下身,像是引誘善良之人墮落的惡魔,在馬修的耳邊低語。

「還有一個辦法。」

全場死寂。

「如果新娘願意去城堡接受領主大人的『祝福』,祝福的鐘聲就會響起……」

管事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暗示。

「她的花冠仍然屬於你,但為了你們好,我們需要進行神聖的檢查。」

沒有提那個詞。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說的是什麼。

那是所有平民頭頂揮之不去的陰雲,是所謂「貴族榮耀」下最骯髒的爛瘡——「初夜權」。

但這劇本的高明之處就在於他沒有點出這個詞,坐在貴賓包廂里的格斯男爵雖然憤怒,卻抓不到反駁的點。

初夜權雖然是污衊,但貞潔稅的確存在,只不過同村結婚往往是沒有的,又或者象徵性的干點活就算收了。

必須得說,坎貝爾的貴族到底還是有些底蘊的。

哪怕格斯男爵這種已經快把榮耀丟光了的傢伙,也不至於像羅蘭城夏宮裡的那個伯爵一樣把劍拍在桌上,一直丟臉一直爽。

「滾!我唾棄你!」

一聲怒吼在舞台上炸響。

馬修猛地推開那條像鬣狗一樣佝僂著身子的鐘樓管事,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黑暗裡。

他相信了,傳統的掛鍾需要齒輪來運轉,需要鯨油來潤滑。

他同樣相信著,依靠努力就能讓那鐘聲敲響。

鐘樓管事並未阻攔他的奔跑,目送著他消失在陰影里,就像那象徵著領主和權威的陰影一樣優雅。

配樂變得歡快而荒誕,隨後登台的是那個叫艾洛伊絲的姑娘。

她的花冠已經編好,但也許是等待了太久,野薔薇已經枯萎,花瓣的邊緣泛起了枯黃。

不過那仍然是她最珍貴的寶物,勝過了世間一切瑰麗的珍寶。

她不是來吵鬧的。

而是來求饒。

「先生。」

艾洛伊絲的聲音輕顫,帶著那種怕驚擾了神明的卑微,將憐憫與悲傷藏在了低垂的睫毛之下。

她實在不忍心看著馬修獨自承受那些痛苦。

雖然那是她準備了許久的花冠,為此她翻遍了整片森林,但如果能讓天真無邪的笑容重新出現在馬修的臉上,她願意付出她的所有。

「我願意把我的花冠獻給鐘樓。」

她雙手高舉,將那圈花環遞向黑暗中的背影。

「只求您,讓鐘聲響起。」

台下的米格尼斯覺得胸口有點悶,終於想起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香檳,又將它拿起抿了一口。

鐘樓管事轉過身。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那忽明忽暗的笑容,就像耐心等待的獵人看著獵物自投羅網。

「花冠?」

他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花環,而是輕輕挑起了艾洛伊絲額前散落下的一縷髮絲。

他欣賞著後者臉上的天真、純潔……以及一切被坎貝爾人寫進童話里的美好品質,都在黑暗的籠罩下變成了驚恐。

他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孩子,花冠稅不是用花冠來支付的。」

花冠跌落在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像是碎掉的心臟。

艾洛伊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縫隙里,讓舞台下也傳來了壓抑的哭腔。

「那我能拿什麼交換?我……只剩下這些了。」

那哭聲中充滿了絕望。

她的裙擺披散在地,就像被折斷的翅膀。

「我求求您,我懇請您明天黃昏的時候,就為我們敲響那口鐘吧,只要一聲就好。」

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緊緊地抓住了扶手,就像抓住了那提到嗓子眼的心跳。

那種窒息的感覺,他能感受得到。

哪怕繩索已經套在了脖子上,哪怕河水已經灌進了靴子裡,被封建所奴役的平民也不會去想那是否合理,而是懇求他們的領主把繩索再松一松,把他們也接到船上。

殊不知繩子就是領主們套上去的,他們本來就在岸邊好好的,直到被一腳踹進了河。

那該死的封建……

它摧毀的何止是愛情。

米格尼斯在心中咒罵了一聲,恨不得抓在手裡的不是椅子的扶手,而是一把火槍。

舞台上。

管事向前逼近了一步。

皮靴踩在了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上,也踩在了每一個觀眾的心口上。

「你並非一無所有。」

那聲音輕柔,卻滾燙如毒藥。

「艾洛伊絲。」

「你的未婚夫已經為你們的婚姻付出了土地、自由和尊嚴,他真正為你們的愛情付出了一切。」

「你不想為他做點什麼嗎?」

艾洛伊絲的恐懼與愈發激昂的音樂一起達到了巔峰。她蜷縮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卻仍然躲不掉那步步緊逼的腳步。

「現在。」

管事的手觸碰到她的臉頰,隨後又指向了舞台深處的黑暗。那是一扇緊閉的黑色大門,象徵著通往城堡的路,同時也是通往深淵的路。

它只在領主需要的時候,向特定的人開放。

「輪到你來為你們的幸福,做出最後的犧牲了。」

「領主大人,在等你。」

台上與台下的氣氛同時達到了高.潮。

艾洛伊絲髮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她甚至顧不上去撿地上的花冠,朝著舞台的陰影處逃跑。

這是個陷阱——

她終於意識到。

看著那消失在陰影中的獵物,如同獵犬一樣的鐘樓管事並沒有追逐。他只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並不亂的袖口。

然後。

他轉過身,對著那扇黑色大門深深鞠躬,那得體的儀容甚至比貴族還要優雅。雖然那份優雅配上他佝僂的腰,讓整個舞台顯得更滑稽諷刺了。

台下的觀眾忘記了呼吸,就連坐在vip包廂里的格斯男爵,都不禁被那掛在嘴角的微笑凍住了心跳。

聖西斯在上……

給城堡敲鐘的人竟然如此可怕,就像徘徊在迷宮中的惡魔一樣,他以前怎麼沒發現?

高高在上的他當然讀不出來那笑容是什麼。

然而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卻能讀懂那笑容中的意味兒——

你逃不掉。

她也的確沒有逃掉。

整個城堡都是領主的人,哪怕領主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舞台上,觀眾們也清楚的知道無處不在的他在哪。

舞台上的燈光由冷轉暖,時間來到了第二天的黃昏,而那跌宕起伏的舞台也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尾聲。

舒緩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在草坪上奏響,孩子們搬來了長椅,長椅上很快盛滿了村民的歡笑聲。

錢湊齊了。

勤勞勇敢的馬修果然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他們果然沒有看錯那個小伙子,而村裡的日子也一天天的好了起來,一切又回到了往日的安詳。

只是那搬來長椅的孩子們卻不見了蹤影,坐在桌上的都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似乎已經預示了這個村莊的未來。

擺在桌上的不是豐盛的佳肴,而是稀疏的煮豆子以及清澈見底的麵湯。

滴答走動的懷表聲終於消失不見,就像不曾出現過一樣。

老鞋匠坐在教堂門口抽著煙,似乎只有他的心裡清楚,試煉已經結束,又是一對新人通過了神聖的考驗。

觀眾的心情同樣無法輕鬆起來,只因那血色的夕陽,將本該令人安心的教堂影子拉得老長。

馬修站在村口等待了一宿,又等待了一個白天,睏倦的眼神中終於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艾洛伊絲出現了!

那令人揪心的美麗,讓坐在台下的米格尼斯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為她暫停了一秒。

那身樸素的粗布長裙已經消失不見了,她的身上穿著潔白的晚禮服,上面繫著複雜的緞帶……那顯然不是平民用銀幣或者銅幣就能買到的服裝。

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因為等待而枯萎的花冠,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鮮艷欲滴的薔薇編織的花環。

不止如此,她的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嘴唇塗得鮮紅,遮住了原本的憔悴和愁容。

那似乎是對她的補償。

馬修沒有察覺。

那個叫「小鷲」的演員很好地扮演了一名無能的丈夫,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跑了過去。

他想要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教堂。

「艾洛伊絲,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管家突然告訴我,領主同意為我們獻上祝福,婚禮的錢不需要我們付了……那個,之前借的錢我會想辦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艾洛伊絲縮回了手。

她的身體在顫抖,像是掛在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搖曳在這春暖花開的時節中。

「艾洛伊絲?」

馬修愣住了,不明白自己的未婚妻到底是怎麼了。

艾洛伊絲什麼也沒說。

她在黃昏下沉默了許久,輕輕地抬起了頭,也抬起了那令人心碎的眼眸。

「馬修。」

舒緩的背景音稍作暫停,讓那輕飄飄的聲音能夠穿過舞台,傳到劇場的每一個角落。

「你願意……在沒有鐘聲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嗎?」

馬修僵在了原地。

對於一個從出生起就被神權和領主規訓的農民來說,這句話無異於讓他背叛整個世界。

「可是……」

他茫然地看向教堂,看向那口沉默的巨鍾。

「婚禮必須有鐘聲。沒有鐘聲,我們就是……」

是不潔的。

亦是罪人。

艾洛伊絲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過精緻的妝容,沖刷出一道蒼白的痕跡。

馬修看著艾洛伊絲那張令人心碎的臉,那個總是不顧一切支撐著他的姑娘,他心中的某些東西終於還是破碎了。

他伸出了手,這次是他擁抱了她的肩膀,將美麗的艾洛伊絲抱進了自己的懷中。

沒有任何的法理依據。

只有兩顆相愛的靈魂,和緊緊相連的心跳。

「我願意!」

去特麼的鐘聲——

去特麼的城堡!

去特麼的封建!

那震撼靈魂的吼聲並沒有響徹在舞台上,卻響徹在了台下觀眾們的心中,甚至響徹在了格斯男爵的心上。

他甚至暫時忘記了,他真有一座城堡。

坐在台下的米格尼斯同樣感到眼眶一陣濕熱,那久違的熱血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翻湧。

這應該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在前往雷鳴城的輪船的甲板上,因為一位美麗的姑娘,他找回了少年時的爭強好勝與衝動。

而這一次,是與之截然不同的感動——

讚美共和!

雖然他不是坎貝爾人,但他心中從未像現在一樣燃起了強烈的盼望。

唯有摧毀那封建的城堡,屬於平民的光芒才會真正照耀在這片土地上,而非以神聖的名義將他們打倒。

幕布緩緩落下,將舞台定格在了那極具衝擊力的最後一幕——

前景是夕陽中相擁的戀人,而背景是滿座的教堂以及缺席的新郎與新娘。

雖然是開放式的結局,但已經與舞台發生共鳴的觀眾,都清楚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他們大概是逃不掉的。

在鐘樓中的艾洛伊絲已經試過了一次,再試一次也無非是同樣的下場,而且放了領主的鴿子下場只會更糟。

馬修永遠不可能原價買回他的五年,而那個充當領主白手套的布坊主也根本不可能允許他用本金把地契買下。

之前的劇情雖然沒有談論過利息,但它並非不存在,只是身為農民的馬修不知道罷了。

只有鞭子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會懂鞭子在哪。

然後是戰爭。

劇本中隱晦地提到,他們的男爵正在和公爵打仗。

無論如何,他們的生活都回不到過去了。

不過唯一的希望也留在了那令人回味的結尾里,因為冬月政變的結局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劇場裡響起了掌聲。

起初是零星的幾聲,隨後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劇場。以至於就連發誓要給大公寫信的格斯男爵都忍不住起立,為這場扣人心弦的表演送上了他的鼓掌。

聖西斯在上……

沒想到舞台劇還能這麼演!

上一次舞台劇能讓他這麼興奮,還是某個劇團不慎失手,不小心把舞台上的帷幕點著。

雖然他感覺身為領主的自己受到了冒犯,但想到以前看過的那些讓人昏昏欲睡的聖光歌劇和勇者斗魔王的戲碼,他覺得至少值回了票價。

他不但沒有睡著。

而且心情也跟著那音樂的節奏一上一下,時而後背冒汗,時而忍不住為台上的演員祈禱。

放下了拍得通紅的手掌,他看向了身旁的僕人,板著臉吩咐道。

「必須取消貞潔稅!讓馬修把錢留給他們未來的小家吧,我不缺他那點兒銅板!」

那僕人一臉哭笑不得地看著紅了眼眶的男爵大人,憋了好久才唯唯諾諾地說道。

「老爺……我們的領地上早沒那玩意兒了,整個坎貝爾公國恐怕也只有北溪谷伯爵領和斯皮諾爾伯爵領的部分地區才有。」

其實他覺得格斯先生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激動。

畢竟以他的文化水平都能看得出來,那劇本批判的是封建本身,是冬月政變中與鄰國的國王站在一起的叛徒,是那些真正敲骨吸髓的貴族。

身為團結在公爵周圍的勝利者,向舞台上獻花才是紳士的行為,他其實更建議格斯先生這麼做。

而且他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做,因為他們清楚自己是正義的一方。

「這樣啊……」格斯男爵的笑容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板著臉說道,「德里克伯爵真是太壞了!」

大幕再次拉開。

所有的演員走到台前。

扮演艾洛伊絲的「琪琪」牽著扮演馬修的「小鷲」站在中間,劇團的全體演員望著台下瘋狂鼓掌、甚至起身高呼的觀眾們深深鞠躬。

站在幕後的劇場老闆,和「老闆背後的老闆」龐克先生,手心都捏了一把熱汗。

皇后街的夜晚從未像今天一樣熱鬧!

就連科林集團上市的時候都比不了!

他們幾乎可以預見,明天的人們將是何等的瘋狂!

或許他們應該加急印刷「艾洛伊絲」和「馬修」的海報,不知道現在印刷廠的老闆睡著了沒有。

人們的熱情仿佛要將整個夜晚融化,雖然《鐘聲》敲響的是悲劇,但舞台上的演員卻演出了他們的心聲。

而不是將他們的苦難扔到案板上,用聖光羞辱一番,再用刀割開他們的嘴角,刻下他們的微笑。

看著歡呼鼓掌的人群,琪琪的心中長出了一口氣,回應了一個「艾洛伊絲」的微笑。

那甜美的笑容留在了每一個觀眾的心中,或許今晚會有很多坎貝爾人小伙子很久都睡不著。

巴耶力在上——

琪琪在心中默默地祈禱,感謝魔王大人的保佑,她的任務順利完成,沒有冒險者突然向她拔刀。

看在她表現這麼出色的份上,應該不用擔心被薇薇安·科林小姐吸成「魅魔干」了……

此時此刻的她還不知道,明天她和她演出的角色將轟動整個雷鳴城,連魔王都得誇她演得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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