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還是好人多啊(2/2)
這座城市不像雷鳴城那樣富得流油,卻足夠龐大,匯聚著整個萊恩王國的人口與財富。
穿著體面的市民從鋪著石板的長街上走過,馬蹄的嘚嘚聲催著南來北往的行商,載著奔流河畔卸下的貨箱去到人聲鼎沸的市場,河邊的酒館依稀能聽見吟遊詩人的歌唱。
鱗次櫛比的房屋如匍匐在地的臣民,環繞著坐落在丘陵上的城堡。
那裡是德瓦盧家族的城堡,同時也是西奧登國王的王宮。
王宮深處,斜靠在王座上的西奧登·德瓦盧正將一枚銀幣舉到面前,細細端詳。
午後的光芒越過了高窗,照在那閃耀的德瓦盧家族獅子紋章上,讓老國王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摸到自己印出來的銀幣,摸著良心來講磨損的確實有點嚴重。
不過再怎麼也不至於被嘲笑成「萊恩鐵片」吧?
那是他從探子那裡聽來的消息,據說最近他的王都里發生了幾件離奇的怪事兒。
一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市場上用銅幣大肆收購銀幣,不管什麼銀幣都照單全收,而且是以高於1:100的比例。
最高的據說已經開到了1:120,就算他這個國王再不諳世事,也覺得這幫傢伙腦子有問題。
至於其二,倒不是發生在王都的事情,而是來自隔壁的公國。有行商從那裡過來,帶來了雷鳴城的消息。
據說那裡物價飛漲,貨幣混亂。
尤其是銅幣,除了能買到被愛德華補貼過的麵包之外,幾乎什麼都買不到了,除非忍受更貴的價格。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西奧登低聲自語,枯槁般的食指摩擦著銀幣的邊緣,發出輕微的咯吱音。
說實話,混沌的威脅不足以讓他憂慮,就像那作惡的巨龍自然有英雄去擺平。而哪怕是天塌下來,帝國也不會視而不見,頂多是死一些無根之萍。
然而,坎貝爾家族不一樣。
他們和德瓦盧家族一樣是聖潔的根苗,而那愛德華的野心已經明晃晃對準了他頭頂的王冠。
別人看不出來,他卻看得清晰。
並不是所有國王都得宣稱自己叫國王,大公一樣可稱陛下,只要他收買了自己周圍的棋子,自己就會被囚禁在這座狹小的王宮裡,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去。
不過這一次,西奧登確實看不懂了。
萊恩王國發行的銀幣變得更貴,用它能換來更多的銅幣。這怎麼看,對他來說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雖然探子們說,金幣也變得更貴了,但整個王國就屬他金庫里的金幣最多,這不也是好事兒嗎?
銀幣是國王用來收割臣民的工具,如今貶值的是那些中小貴族們私自鑄造的銅幣。
當然,貴族們也沒有損失。
畢竟他們可不會囤積自己鑄造的銅幣,受傷的似乎只有王宮外面那群嘰嘰喳喳的刁民。
西奧登百思不得其解。
這看起來倒像是坎貝爾公國的自殺行為,那邊的市民應該更有錢才對,而誰都知道那是愛德華的基本盤。
他已經得罪了公國的三個伯爵,北方封臣們已經聯合三叉戟騎士團,形成了一個反對他的派系。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他的經濟大臣,威克頓·韋斯特利男爵走了進來。
「陛下。」
西奧登的眉頭舒緩了些許,將銀幣藏在了手心,本能地不想被下人看見自己把玩這玩物喪志的東西。
「愛卿,何事?」
威克頓男爵恭敬地行禮,這個精幹而瘦削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正帶著深深的憂慮。
「王都最近怪事連連,從奔流河下游輸送到王都的柴火和鹽比往年少了一半,而我們的市場上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大堆銅錢。市民們需要用往年兩倍的價格購買生活必需品,一些人聚在政務廳外抱怨,說柴火和鹽漲得太快了,許多家庭恐怕無法度過這個冬天。」
西奧登面無表情地聽著。
「我聽說坎貝爾公國的棉衣很便宜,他們少用點燃料,多穿點衣服不就行了。」
「可是————再便宜也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的,根據我的走訪調查,王都郊區很多人一個月的收入只有800枚銅幣,他們不可能把這些錢全拿去購置棉衣。」
「羅德王國的煤炭呢?燒不起柴,用煤不就行了。」
「是這樣如此————我注意到城裡一些富人已經選擇用煤炭代替柴火,可那些本來就在用煤炭的人又該怎麼辦呢?羅蘭城沒有海運港口,從北部商路輸入的那點煤炭對我們來說根本解決不了燃眉之急,很快煤炭就會漲到和木柴一樣的價格。」
觀察著國王的表情,威克頓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議:「或許————我們應該下令,譬如讓王都周邊的領主們放開冬季的砍伐限制,以平抑物價。」
靠海的人燒煤,不靠海的人燒木頭,這在奧斯大陸是常識,他相信國王心裡也是清楚的。
西奧登聽完,渾濁的眼球動了動,但並沒有如威克頓男爵期待的那樣,露出重視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絲疲憊。
「威克頓男爵,你是經濟大臣,這個你比我懂。既然你發現了問題,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處理好了。」
威克頓愣了下。
他一個小小的男爵,在平民面前固然是萬人之上,可他又哪裡指揮得動那些手握封地的伯爵和公爵?
「陛下,可是————」
「你帶著我的口諭去找那些貴族,讓他們開放自己的森林,就說是我的命令。」
不就是下令嘛。
喏,他下了。
「陛,陛下————」
看著還想說什麼的威克頓男爵,西奧登的聲音多了些不耐。
「不夠嗎?那你就帶著我的管家斯克萊爾去吧,讓他配合你。」
「陛下!您,您的斯克萊爾先生正在暮色行省替您看著那個艾琳,還有學邦的使者以及裁判庭的人,我們————」威克頓忍不住用了稍重些的語氣,雖然很快就小心翼翼地放緩了下來。
他是真有些著急了。
然而國王依舊無動於衷,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仿佛那幾句話便消耗了他今天所有的精力。
「那就等他回來再說。夠了,雖然我關心他們,但我也是很忙的————這點小事兒不必來煩我了」
等斯克萊爾先生回來————只怕冬天都要過去了。
威克頓心中嘆息,最終還是恭敬地退下了。
國王總是喜歡幹這種事情。
他讓男爵去管根本管不動的伯爵,再讓失控的農民去斗驕奢淫逸的領主,最後又拉著裁判庭來收拾鬧過頭的農民。
封建的秩序在他手上就像一塊塊積木,被這位精於權術的國王玩弄到了極致。或許除了王位之外,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他在意的東西。
包括聖西斯。
對他而言也只是工具。
目送著威克頓男爵離開,西奧登眼中的睡意與昏聵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確實不怎麼在乎。
市民們窮了正好滾出他的羅蘭城,去暮色行省當農奴。如果去不了那麼遠,去郊區的莊園裡依附貴族也行。
——
他正好覺得羅蘭城裡的「下等人」太多了。
這些泥腿子湧入王都,把城裡的糧食都吃貴了,空氣也變得臭烘烘了起來,不如去外面種地。
更糟糕的是,先前他心血來潮去河邊轉了一圈,蹲在地上的魚販兒居然連他這張國王的臉都認不出來!
這些毫無敬畏之心的傢伙只是讓他覺得厭煩。
現在正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幫他掃清家門口的垃圾,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他們自己走,是最好的。
畢竟他西奧登還是要臉面的,總不能像個紈繡的毛頭小子一樣讓衛兵把他們扔出去,那太不體面了。
比起羅蘭城的市民用不用得起柴火,眼下有更值得他關注的事情。
他拇指一彈,將手中的銀幣輕輕拋進了不遠處的壁爐,看著壁爐中恍惚著一絲絲黃與綠交錯的火焰冷笑自語。
「————我倒要看看你耍什麼花招。」
「萊恩鐵片」毫無疑問是污衊,萊恩王國鑄幣廠摻假更多還是用銅,以及一些特別的鍊金礦物。
摻鐵那是男爵們鑄銅幣時幹的事兒。
如果愛德華打算通過這種方式來挑戰他的權威,那只能說那個年輕的大公還是幼稚了點。
無論他如何藉助商人的嘴巴污衊萊恩王國的權威,也改變不了萊恩銀幣依舊堅挺的事實,正在死去的似乎只是坎貝爾公國自己。
很快那傢伙就會恍然意識到,王冠是用人頭鑄成的,想從他手上拿走,得拿人頭來換!
這時候,一道輕盈如黑煙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的宮廷,恭敬地單膝跪下。
「陛下,北溪谷伯爵來信。」
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就像折斷的枯樹枝。
西奧登淡定地說。
「呈上來。」
「是。」
單膝跪地的心腹緩緩起身,恭敬地將一封火漆密信呈到了陛下的面前,隨後頷首退下。
西奧登將信拆開看了一眼,臉上漸漸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隨後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壁爐。
德里克伯爵準備動手了。
他沒有透露舉事的時機,卻在信中明確告訴他一【改變就在冬天,坎貝爾人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春天。】
老國王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爐火的光芒取代漸漸沉下的夕陽,照亮了那雙晦暗不清的眼珠。
「還是好人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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