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卻還是輸給了真正的傲慢(1/2)
萊恩王國的王都,羅蘭城。
自打進入春天以來,這裡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仿佛積攢著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暴雨。
紐卡斯拖著醉醺醺的身軀,回到了他在中心城區的公寓。
他隨手將那頂象徵著體面的禮帽扔在衣帽架上,解開了勒得他幾乎窒息的領口,一屁股坐進了皮革沙發里。
就在幾天前,夏宮又開了一次會。似乎為了彰顯出市民的力量,威克頓男爵將6人席位擴大到了12人。
然而,他卻並不看好威克頓男爵的改革。
因為唯一一個明白人也辭職了,在文化界頗有名望的弗格森教授徹底離開了這座城市,剩下的要麼是自己這樣看熱鬧的人,要麼便是很用力參演的小丑。
就在平民們為了一塊發霉的黑麵包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這些所謂的市民們卻為了乳鴿應該濃湯燉還是清湯燉爭論了一整個下午。
甚至有人引經據典,試圖從古籍中論證「烤乳鴿」才是符合騎士精神的烹飪方式,其餘的烹飪方法都是褻瀆。
紐卡斯必須聲明,這並非是他的議題。坎貝爾人雖然幽默,但這份幽默是私底下的,他可不會把那種搞笑的東西真拿到夏宮裡去。
回想著剛才看見的種種,他的心中不禁感慨,弗格森教授還是傷害了這座城市太多。
表面上看,他的離開並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任何影響,畢竟那位先生手上一個士兵也沒有。
然而自打少了他的罵聲之後,十二位議員的道德水平幾乎立刻發生了巨大的滑坡。
包括他自己。
他雖然沒有發言,但他沒忍住笑了。
不過笑歸笑,紐卡斯還是發自內心的覺得,這群人大概是瘋了。
就連他這樣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羅蘭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堆滿火藥的密室。如果不是還要賺錢,還要還貸款……他恐怕已經溜之大吉了。
就在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思考著如何應付今天晚上的應酬的時候,男僕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銀托盤上放著一封精緻的信函。
那信封上不僅印著帶有暗紋的火漆,還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玫瑰香氛味,與這滿屋子陳舊的菸草味格格不入。
「先生,您的信。」
「放我抽屜里。」
「可是……這是瑪芮·朗巴內小姐派人送來的信。」男僕很隱晦的提醒了一句,暗示老爺這封信並不是那些市民們寄來的,也不是泥腿子們寫的。
「朗巴內?」
紐卡斯挑了挑眉,腦海中迅速搜索著這個姓氏。
很快,一個擁有男爵頭銜、領地就在羅蘭城郊外不遠的家族浮現在他的記憶中——
那正是他求而不得的寶貝!
想到這兒,紐卡斯頓時精神了,身上頹廢的氣息一掃而空,坐直了身子,接過信封小心地拆開。
一縷香風撲面,娟秀的字跡隨後映入眼帘。
「尊敬的紐卡斯先生:
冒昧給您寫信。我剛剛結束了在雷鳴城的旅行回到羅蘭城,那真是一次令人難忘的經歷。尤其是在科林大劇院觀看《鐘聲》的那一晚,我深深地被那感人肺腑的故事打動了……」
紐卡斯議員一行一行地往下讀,沒有絲毫不耐煩。
不同於那些惜字如金的窮鬼,這封字跡娟秀的信開頭沒有任何重點,幾乎就是瑪芮·朗巴內小姐的雷鳴城遊記,以及「鐘聲」的故事梗概。
雖然最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的他沒有回過雷鳴城,也沒有看過那部劇,但多虧了慷慨的朗巴內小姐,他用一分鐘把這部劇看完了。
簡單來說就是個愛情故事嘛,類似的東西在羅蘭城大劇院也是不少的,雖然他同樣沒時間觀賞。
囫圇吞棗的看完了整個故事,紐卡斯終於在那冗長的開場白背後,找到了他一直尋覓的那個「但是」。
通常而言,這是廢話的句號。
「……但是!我還是得說,比起那敲響在舞台上的鐘聲,更讓我感動的是坎貝爾紳士的風度。他們不但守時,而且體面,並且非常非常的懂禮貌。」
「我不知道貴族去貴族的包廂還要預約,就在科林大劇院的下人讓我感到難堪的時候,一位像您一樣的坎貝爾議員欣然邀請我去他的包廂一同觀看。而當我因為舞台上感人肺腑的愛情而落淚的時候,他體貼地遞來了一張潔白柔軟的紙巾。噢,聖西斯在上……難怪坎貝爾公國是騎士之鄉的典範。」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墜入愛河,他的眼睛仿佛藏著整片星海,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沒有貴族的頭銜。可惜他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我嫉妒他的妻子。憑什麼一個平民能擁有這麼令人羨慕的愛情?」
「回到羅蘭城後,我就像回到了原始森林,這種落差讓我不禁以淚洗面。聖羅蘭大劇院的演員們根本不懂怎麼表演,而我們的紳士更是粗魯至極,我並不想批評他們管住自己的鼻涕,但……總不能把鼻涕擤在袖子上吧?那和哥布林有什麼區別?」
「聽說您是三級會議的議員,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您能否在議會上提出一項法案,要求所有萊恩的先生,必須在口袋裡裝一張精製的衛生紙或手帕?這不僅是衛生的需要,也是維持我們社交禮儀的底線,更是我們萊恩王國的體面……」
看到這裡的紐卡斯差點笑出了聲來。
「哈哈。」
聖西斯在上,他原本以為全萊恩最搞笑的演員都坐在了陛下的夏宮裡,沒想到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在這個一塊麵包都得斤斤計較的時代,這位尊貴的淑女竟然還關心著他們兜里的紙巾。
她應該感謝羅蘭城的槍匠做不出來能塞進兜里的火槍,否則暴躁的市民們一定會把它塞進兜里。
果然如他所料,騎士之鄉的騎士們都是很認真地在搞笑。
當然了,身為「騎士之鄉典範」的他也不賴就是了。
「給我一張信紙和一支筆,」紐卡斯直起了身子,看向了自己的男僕,將信遞給了他。
「另外,幫我將這封信放在相框,擺在客廳。尤其是信封的火漆印,一定要朝著前面,讓客人能夠看見,而又不覺得刻意。」
男僕微微躬身,隨後很快取來了紙筆。
紐卡斯提起羽毛筆,略作思索,很快便寫下了一行行優雅而得體的花體字。
「尊敬的瑪芮·朗巴內小姐——」
「您的來信如同一縷春風,吹散了羅蘭城沉悶的霧霾。您的建議充滿了細膩與慈悲,令我不禁想到了我們尊敬的艾琳殿下,您的身上有許多她的優雅,也有她缺乏的幽默感。雖然我們沒有見過面,但我想您一定是一位不輸給她的公主殿下,您是我見過的最淑女的萊恩淑女……」
寫到這裡的紐卡斯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洋洋灑灑地繼續寫道。
「我相信您是很認真地提出這個提議,不過也請允許我向您解釋一個小小的困境。您陛下的子民最近正在減肥,他們恐怕沒有多餘的精力欣賞藝術的美。」
「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是有失體面的,這個世界上的體面有很多種。譬如雷鳴城就沒有羅蘭城那麼多富麗堂皇的教堂與宮殿,也沒有羅蘭城那麼多滅火器和花園。」
「而陛下的子民才是真正的紳士,他們甘願將自己化作柴薪,用微薄的錢包來守護我們的夜晚。」
他委婉地勸說朗巴內女士放棄了那個天馬行空的請願,現在的時機太糟糕了。
雖然他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得顧及自己家的窗戶,免得哪天他睡得正香,突然有石頭飛進來。
接著他筆鋒一轉,將他真正的企圖放在了「另外」這句轉折的後面。
「另外,沒想到您也是戲劇的愛好者,真巧,我在雷鳴城時最常去的就是我家門口的科林大劇院!我們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可以探討。」
「聽說聖羅蘭大劇院最近有新劇上演,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鑑賞。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雷鳴城才有劇院,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必捨近求遠,也許美好的事物就在我們身邊。」
讚美那位素未謀面的雷鳴城市議員!讚美科林先生的鐘聲!
還有那些體面的雷鳴城市民!
從未愛過他們一分鐘的紐卡斯先生,從未像今天這樣對自己身為一名坎貝爾人而感到興奮!
畢竟以前像他這樣的傢伙就算再有錢,也是沒機會和不屬於他這個層次的淑女建立連接的。
但現在,他搞不好真能混個爵士頭銜!
如今的羅蘭城做生意實在是太過艱難,哪怕他有靠山也得將方方面面都打點周全。
而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貴族頭銜,能夠極大地增加他的安全感,妻子的姓氏更是可以成為他的靠山。
這比議員的頭銜好使多了。
那幫傢伙都快混成美食家了。
落下簽名,紐卡斯吹乾了墨跡,細節地往那信封上噴了點自己的香水。
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心情愉悅的他心中忽然又有了別的靈感。
朗巴內小姐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比起在會議上討論萊恩人——哦不,乳鴿的烹飪方式,他還可以當萊恩王國的淑女之友啊。
不管怎樣,這個稱號總比「廚師」好聽多了。
而且這也算是用他那什麼也做不了的頭銜,為羅蘭城做了一點點微薄的貢獻了。
紐卡斯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那封噴了香水的信箋塞進大衣的內袋,順手拿起了掛在衣架上的手杖。
剛才他寫信的時候,家裡的男僕去集市上採購了。
既然沒人跑腿,他只能親自去一趟郵局。
然而他剛拉開公寓沉重的橡木門,正準備邁出一隻腳,兩道黑影像是兩堵牆一樣堵在了門口。
還沒等紐卡斯看清對方的臉,兩隻粗糙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地推回了玄關。
「砰」的一聲,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前一秒還遊刃有餘的騎士典範,立刻被嚇得快尿了褲子,發出殺豬一般的嚷嚷。
「別殺我!錢在書房的抽屜里,大概還有兩百銀鎊,你們儘管拿去!」
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求饒。
「安靜,紐卡斯先生,算我們求你。」
站在左邊的那個男人壓低了聲音,摘下了頭頂那頂壓得很低的氈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眼神堅毅的臉。
「我們不是劫匪,也不是暴徒。我叫巴爾,是一名石匠。他叫納特,也是一名石匠。」
紐卡斯驚恐的眼神晃動了兩下,確認對方沒有掏出刀子的意思,這才示意對方鬆開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領口,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狂跳,但商人的理智已經迅速回籠。
他打量著眼前這兩個穿著厚重舊大衣的男人,他們的衣服上還帶著寒氣和一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看起來就像是隨便哪個工廠里的工頭,或者中學裡的教書匠。
「你們……是羅蘭城市民?」
「是的!」
「那你們應該給石匠行會的會長沙爾特寫信,我記得他是你們的議員,他有義務回你們的信……你們找錯人了!」
「義務……」
納特冷笑了一聲,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然而這次紐卡斯卻笑不出來,因為這個粗魯的萊恩男人簡直比朗巴內小姐在信中寫的還要粗魯。
他咽了口唾沫,試圖談判。
「聽著,先生們,不管裡面有著什麼樣的冤情,我只是一個議員,真幫不了你們什麼。不過既然你們都找到了這裡,我可以給你們一點錢,至少能解決你們眼下的困難……我向聖西斯發誓,我絕不會向警衛揭發你們。」
最先開口的那位巴爾先生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見他看起來要比那個叫納特的傢伙更好交流一些,紐卡斯連忙將懇求地目光投向了他。
然而,這位巴爾先生終究還是讓紐卡斯失望了。
「紐卡斯先生,我們知道你很有錢,但錢解決不了我們的問題。」
紐卡斯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聖西斯在上……
果然到這一天了嗎?
憤怒的靈魂已經沸騰到連金錢都收買不了了,他們只想放一場更大的大火。
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這個看起來最理智的男人,正用冷靜的語氣說著連惡魔恐怕都會感到褻.瀆的話。
「國王把我們當作牲口,貴族們把我們當成空氣。一開始是萊恩鐵片,現在是弄些碎土渣滓來糊弄我們,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那些銅幣。我試著去夏宮請願,但他們差點打斷了我的腿。後來我知道他們在裡面討論乳鴿的烹飪方法,那哪裡是烹飪乳鴿,分明是要把我們都煮了!」
「誰……泄露給你們的。」
「一個廚子。」
紐卡斯絕望地閉上了眼,為自己在宴會上亂開玩笑後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那不是他的提議,他只是在宴會廳里隨口一說,可誰想到有比他更瘋的人,真把這玩意兒搬到了會議桌上。
不過那些大嘴巴的廚子們似乎沒泄露他的名字,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講給了外面的人。
而那個叫巴爾的先生也沒有笑,只是嚴肅地說道。
「我去聖羅蘭菲茨教會學校找弗格森教授,但我卻得知他受邀前往雷鳴城大學編纂《百科全書》,已經不在這座城裡。你是我們唯一能相信的人,那個廚子告訴我們,只有你把我們當人。」
紐卡斯想說這一定是誤會,與其說他把萊恩人當成人,倒不如說萊恩人本來就是人。
他只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說人該說的話而已,怎麼就被這群瘋子捆到旗杆上了??
他們知道自己後台是誰嗎!?
只要他和斯蓋德金爵士提了一嘴,皇家衛隊第二天就會把這群擅闖議員家門的犯罪者全都絞死。
不過看這兩位兄弟的樣子,他們似乎已經不在乎死在今天還是明天了……他還是閉嘴吧。
看著保持沉默的紐卡斯議員,巴爾沒有氣餒,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小冊子,那是《百科全書》的第一冊。
上面清楚地寫了關於國王的詞條,他翻到了那一頁。而紐卡斯清晰地看見,那一頁塗了很多的著重記號。
好吧,西奧登陛下是個天才,他竟然把一群應該坐在啤酒館裡喝著啤酒唱著歌的傢伙,逼得去學那些和他們沒有關係的東西了。
「……這是弗格森教授參與編纂的百科全書,看了他說的話之後我們才意識到,貴族從我們的手中搶走了什麼。」
紐卡斯:「第一冊並沒有弗格森教授署名,嚴格來講這不算他說的——」
「重要的不是署名,而是裡面的內容,我們終於知道我們的痛苦來自於哪裡。」
沉默著的納特打斷了目瞪口呆的紐卡斯。他根本不管後者的詫異,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弗格森教授說得對,當舊的屋頂不再遮風擋雨,我們就該自己蓋一座房子。既然他們不帶第三等級玩,那我們就自己玩!」
男人的眼神里燃燒著一團火,那團烈火讓紐卡斯感到恐懼,雖然它灼燒的不是他的屁股。
巴爾接著他的話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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