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公國的脊樑(1/2)
「吱吱——」
雷鳴城的郊外,清晨的寂靜被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打破,那是絞盤鐵鎖發出的聲響。
緊隨其後,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整個雷鳴城郊區的土地,都仿佛隨著那塊落地的巨大十字架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動作輕點兒!看好了吊具,別把十字架給弄壞了!」
站在一座修道院的門口,戴著鴨嘴帽的工頭扯著嗓門吆喝著,生怕手下們磕壞了那十字架。
坎貝爾家族買下了這座修道院,作為雷鳴城大學的辦學地點。而如今經過簡單的重新裝修,這所大學很快就要投入使用了,而對教堂門口十字架的遷移則是最後一環。
目前這項工程由施工經驗豐富的無敵集團負責,不過縱使這位工頭也是老資歷了,這麼大的項目也是第一次負責。
難點不在於拆除本身,而在於一點劃痕都不能有。
自打那轟鳴的火車吃掉了教堂的葡萄園,雷鳴城的牧師們就像是插著燈芯的火藥桶,一點就炸。
他們就等著一個火星冒出來,然後對於這群褻瀆的人們口誅筆伐。
工人們用粗糙的麻繩綁住那尊曾在風雨中屹立了百年的聖西斯石雕十字架,喊著整齊的號子,小心翼翼地將它裝上了巨大的馬車。
看著完好無損的十字架,虔誠的教徒發出了一聲輕嘆,搖頭轉身離去……神聖的徽章終究在一群泥腿子們的吆喝聲中跌落進塵埃。
他們會遭報應的。
他在心中默念著。
隨著那笨重的馬車緩緩離開,一輛嶄新的馬車停在了修道院的門口,送來了新的徽章。
沒了宗教上的忌諱,這次裝卸工們的手腳則要麻利得多了,包括指揮作業的工頭,很快便指揮著夥計們轉動絞盤和吊機,將它裝在了修道院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那是雷鳴城大學的校徽。
那上面沒有複雜的宗教銘文,只有兩頂並列而立的金色王冠,由一株生機勃勃的紫金藤將它們緊緊纏繞。
根據雷鳴城市政廳的官方說法,那兩頂王冠一頂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真理,另一頂則代表著守護這片土地的坎貝爾家族,而那株紫金藤則象徵著奔流河生生不息的滋養。
不過對於那些擠在警戒線外看熱鬧的雷鳴城市民而言,他們更願意相信那個在酒館裡流傳甚廣的版本——
其中一頂無疑代表著愛德華陛下,而另一頂則代表著慷慨的科林親王。至於象徵著生命的紫金藤和藤條上開出的花,則是兩個家族相連的血脈與小坎貝爾和小科林殿下。
住在郊區的鄉巴佬們毫不懷疑,連鄉下的農婦都能生七八個孩子,更健康的艾琳殿下和科林殿下只會有更多後代。
若是聽到新工業區酒館中的議論聲,艾琳殿下大概會啐一口真是褻.瀆,然後兀自臉紅心跳很久吧。
修道院的牆外,看熱鬧的人群邊緣。
一位約莫七歲的孩童正仰著稚嫩的臉,好奇地望著那懸掛在修道院門口的徽章。
「爸爸,那是什麼?」
「那兒是我們的大學。」
「大學?」
「沒錯,雷鳴城大學。」
面對孩子的疑惑,戴著矮頂帽的中年男人眼睛眯起,迎著那稀薄的陽光笑著說道。
「不同於教會學校,聽說那兒不只是研究聖光,還研究聖光之外的東西……就像帝國的學邦。」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興沖沖地問道。
「我以後能去嗎?」
「當然可以,」中年的父親摸了摸孩子的頭,笑著說道,「它不像學邦,無論你有沒有魔法天賦都能進去聽講。」
雷鳴城大學與學邦以及聖城的大學有相似的地方,它們對上流社會的門檻都形同虛設,這在哪兒都是一樣,沒什麼可遮掩的。
不過它們也有不同的地方。
那便是對於底層。
對那些身若塵埃的人們來說,想要邁過那扇門雖然困難重重,卻並非像學邦的高塔一樣遙不可及。
除了坎貝爾大公以及安第斯家族的獎學金之外,來自迦娜大陸的科林先生還為他們帶來了古塔夫王國據說也有的「收入稅式貸款」。
語言的藝術正在於這裡。
雖然貸款都叫貸款,但這種面向學生的貸款並不同於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商業貸款」,而是被設計成了「有收入才還、到期自動註銷」的公共事業,由稅務部門代管。
簡單來說,就是年收入未達到「償還門檻」則不用還,達到門檻且超過門檻的部分,則按照10%的標準償還,與稅款一同徵收。
《雷鳴城日報》對此進行了詳細的解讀,以防止那些封建貴族們的僕人們暗中使壞。
畢竟他們最擅長的便是嘲笑唯利是圖的坎貝爾公爵掉進了錢眼裡,以及讚頌隔壁那位「一毫不取」的西奧登陛下是多麼的仁慈慷慨。
至於償還門檻的具體標準,將根據雷鳴城收入的中間值向上浮動。原則上讓高收入的人能還清,剛夠門檻的人能還點兒,不夠門檻的人就算了。
按照愛德華的說法,這個門檻至少得高於雷鳴城的紡織工和碼頭的工資,畢竟他要培養的是能夠決定公國未來的人才。
如果他很不幸地賭錯了,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人才含著他餵到嘴裡的飯勺,用了四十年都沒學會怎麼自己吃飯……
那便說明雷鳴城大學教育出來了一個不夠成功的失敗者,又或者教出來了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天才」。
不管怎樣,「壞帳」的代價將由坎貝爾皇室承擔,畢竟他們總不能去逼迫一個一無所有的老乞丐。
當然,以上這些「學術優待」,僅僅針對出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坎貝爾人。
畢竟它是由坎貝爾貴族的戰爭賠款出錢修建的,而不是由奧斯帝國的皇家鑄幣局撥款。
若是漩渦海沿岸的城邦或者其他王國的人,還是得交一筆可觀的學費才能進來的。
此時此刻,仰望著那枚徽章的不只是人群中的父與子,還有站在校門口的凱因斯教授。
雖然他並非坎貝爾人,也無心於世俗的利益,但他也從那閃耀的徽章中看到了別樣的希望——
他將在這裡彌補自己年輕時的遺憾。
凱因斯教授曾經淋過的雨,孩子們就不要再淋了。他會竭儘自己所能,為他們撐起一把能遮風擋雨的傘。
「校長先生。」
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凱因斯教授的思緒。
他轉過身,只見一位年輕的秘書站在那裡,懷中抱著一迭文件,恭敬地向他提醒道。
「……開學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的學生已經在大禮堂落座,就差您了。」
「我知道了。」
凱因斯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隨後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袍,邁著穩健的步伐朝著禮堂的方向走去。
穿過長長的迴廊,昔日宏偉的祈禱廳如今已是大變樣。
彩色玻璃窗被拆下,換成了通透的明淨玻璃,讓陽光毫無保留地照了進來,將整個大廳照得寬敞明亮。
原本佇立在盡頭的聖西斯神像仍舊聳立,但它的前面已經多了一塊巨大的黑板。
當凱因斯推開禮堂的大門時,原本喧鬧的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
直到這位老教授走上了講台,竊竊私語的聲音才在一張張長椅間重新彌散開來。
台下坐著數百名年輕的面孔。
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都穿著粗布縫製的襯衫或外套,有的來自雷鳴城的市民家庭,也有部分來自偏遠的鄉下。
在並不遙遠的過去,教會學校才是他們的第一選擇,那裡是成為牧師或者律師的唯一途徑。
不過現在,他們卻能坐在大公修建的學府里,像貴族的孩子們一樣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當然,坐在這裡的並不只是平民,奧斯歷1054年的春天仍然是屬於貴族與超凡者的年代。
在那靠近前排的幾個位置上,少數衣著考究的年輕人坐在那裡。
他們大多來自坎貝爾公國正在冉冉升起的新興家族,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接受了優質的教育。而與此同時,他們和自己的父輩一樣,都是這個國家最先擁抱改變的一群人。
除去坎貝爾公國本地的顯赫之人,也有自費報考這所學校的外國貴族。譬如一位名叫古塔夫的少年,便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有著一頭微卷的紫色短髮和一雙懵懂如小鹿的眼睛,比這裡所有人的年齡都小。
除了眼睛、虎牙以及身上的氣質完全不像,他的身上有許多和科林殿下相似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他只是坐在這兒,便引來了無數的目光。
周圍的學生時不時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甚至比對凱因斯校長的好奇心還要強烈,竊竊私語聲若隱若現。
據說這位同學年紀輕輕就掌握了白銀級的超凡之力,在入學測試中更是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無論是在聖城的大學,還是在雷鳴城的大學,「天才」永遠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尤其這個天才還長得如此討人喜歡。
感受著那一雙雙炙熱的目光,南孚·科林的臉頰微微發燙,只能儘可能地將腰板挺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的黑板。
巴耶力在上……
請寬恕南孚·科林的褻.瀆,他並非存有二心,實在是因為……人類真是太棒了!
居然沒有人欺負他!
與此同時,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在人類的課堂,和這麼多沒有角也沒有尾巴的同齡人坐在一起。
雖然黑板後面的聖西斯神像令他如坐針氈,但比起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甘甜氣味,這點小小的瑕疵他也不是不能忍耐。
凱因斯緩步走上講台。
他環視了一圈台下那一張張稚嫩卻充滿朝氣的臉龐,隨後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魔杖,讓一支粉筆從講桌上飄起,刷刷刷地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蒼勁有力的單詞——
科學!
真理!
感受著那流淌在空氣中的魔力波動,南孚看得眼睛都直了,整個人都坐直了起來。
這是……
源法魔法!?
地獄的魔法學界大多以元素學派為主,只在亞空間等有限的應用領域領先於地表人類。
相比之下,學邦在魔法理論上的研究已經脫離了第一紀元的「元素體系」,取而代之從更接近本源的角度對超凡之力進行了重新解構!
這在奧斯大陸上絕對是獨樹一幟的優秀!
客觀地評價,學邦在魔法與虛境的研究上的確沒話說,這一點不只是地獄比不上,連帝國聖城的大學也差了不少。
大多數聖光貴族還是更偏向於實用,而不是對虛無的探索。
譬如騎士修習神聖之氣,而魔法師則主要學習神聖系的法術……這些都是對惡魔與混沌的「特攻」。
魔都也是一樣。
若是換成薇薇安坐在這裡,大概也會對這老頭手中拐彎抹角的源法魔法不屑一顧。
同級別的聖騎士和牧師她或許打不贏,但收拾一個同級別的學邦老教授,那還是很輕鬆的嘛。
魔都的小霸王能像抽陀螺一樣,將學邦的魔法師抽飛起來。以純粹的破壞力而言,當然是越簡單粗暴的魔法越管用!
不過南孚不一樣。
不同於除了兄長大人誰也不放在眼裡的薇薇安,他對整個人類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尤其是對於在地獄學不到的源法魔法……這或許能為他日後遊歷人類世界提供掩護!
他看得無比認真,恨不得將那老教授的每一個動作以及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刻在腦海里。
「……在過去,這間大廳里迴蕩的是對神明的祈禱,而現在,我希望為這裡帶來一點不一樣的光芒。」
凱因斯轉過身,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魔杖,讓那飄在黑板前面的粉筆飛回了原來的位置上去。
科林殿下來到學邦的時候,他尚且在沉睡之中,並沒有聽過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課。
不過他到底與那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不同。
從沉睡中醒來的他在見到了科林殿下的一瞬,便明白了那個令賢者乃至賢者後補們都恐懼不已的「科學」到底是什麼。
那並非僅僅是「科林殿下學派」的意思,更像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思想,對真理的不懈求索。
這其中還包含了許多含義。
譬如實事求是。
譬如用理性代替幻想。
他將自己的過去娓娓道來,隨後說起了當下。
「……我們都是聖西斯的信徒,這一點毋庸置疑。然而聖言書並沒有解釋一切,它也有沒談到的東西。」
「今天,在這所雷鳴城大學的圍牆之內,我以我的名字向你們許諾,你們可以純粹地討論知識,而無需過問你們頭頂的神靈,也無需忐忑那圍牆之外的公爵與國王怎麼想!」
台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尤其是那些出身平民家庭的孩子,他們從未聽過如此大膽的言論。
除去那些真正見過世面的小伙子,絕大多數普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淡淡的恐懼與彷徨。
這對嗎?
凱因斯卻並不管他們能否接受,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又傷害了哪個敏感而脆弱的小心臟。
雷鳴城大學不是聖城的幼兒園,他來這裡更不是來當幼兒園的園長的。
他既然決定要讓科學的光芒在這片土地上點亮,那就一定會無所顧忌地點燃手中的蠟燭。
因為他不只是魔法師,更是雷鳴城大學的校長!
這也是他從親王殿下身上學到的……
「在這裡,唯有真理是你們唯一的信仰!」
凱因斯抬高了音量,將科林殿下賜予他的火苗,傳遞給了坐在大禮堂中的幼苗們。
「唯有科學,能真正地帶你們找到它!」
……
雷鳴城大學圖書館,這裡曾經是修道院的藏書閣。
唯有獲得特許的教士與修士才能踏足這裡瞻仰神聖的教誨,以及伏案桌前抄寫那聖潔的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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