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王冠落地(2/2)
至少,「篡奪之神」的確死在了他的黑炎之下,兩次對神權的篡奪皆以隕落告終。
羅炎散去了掌心的黑炎,看向了前方。
在那一片漆黑的領域中,一點微弱的螢光正在閃爍——那是「輝光騎士」海格默的靈魂。
此時的他,已經褪去了那猙獰的血色獅鬃,那身猶如枷鎖的灰色鎧甲也消隱無蹤。
他的身上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澄澈,就像剝去了所有的偽裝,回歸了人在「蜂巢」之中的本來面目。
在肉身被燃燼一切的黑炎化為齏粉之後,他的靈魂卻奇蹟般地保留在了這片世界與領域的夾縫之中。
或者說,彌留。
羅炎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在這片漆黑的領域之外,有兩股貪婪而洶湧的力量正在撕咬著他的領域,試圖衝進來將自己的神選者帶走。
想到這裡的羅炎,眉毛不禁微微上揚。
他算是有幸見到了「雙神共選」實力的恐怖,卻還沒見過「雙神共選」還債又是什麼樣。
是各論各的還是對半分?
怪讓人好奇的。
羅炎思索了片刻,看著那個澄澈透明的靈魂,平靜問道。
「你有什麼話要講嗎?」
海格默似乎抬了下頭,揚起了變化不多的嘴角。
「打得漂亮。」
打得漂亮還行。
羅炎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沒別的話了?」
「沒了。」海格默搖了搖頭,坦然說道,「你很強,是我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他不想為自己的失誤找理由,或者去討論那從未發生過的如果。
羅炎挑了挑眉。
「那你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去哪嗎?」
海格默咧了下嘴角。
「無非是被外面那些傢伙帶走罷了。」
「你不害怕?」
「我的墮落是事實,理應為此付出代價。至於之後是去他們的巢都,還是變成怪物,隨便它們吧。」
這個行走在迷霧中的騎士,似乎將自我放逐當成了罪有應得的懲罰。
而他並沒有意識到,若是真由混沌將他的靈魂帶走,他的罪惡也將投射到無數個宇宙。
那將是另一場浩劫的源頭。
羅炎認真地看著他。
「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跟著它們走嗎?」
海格默愣了一下,沉默了許久。
他眼中的灑脫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眷戀……或者說痛苦。
「我……不想。」
他終於說了實話,食指與拇指捏住了眉骨,藉此擋住了那張透明的臉上的痛苦。
「我沒有前世的記憶,但我上輩子應該也是在這裡,在我成為海格默·德瓦盧之前……我想我應該是愛著這片土地的,否則我的靈魂也不會回到這裡,然而我最對不起的也是這裡。」
「包括我的兄長,還有我的家族,我們都虧欠了這片土地太多,勤勞勇敢樂觀的他們本應過上更好的生活。」
「其實……在阿拉蘭德將王冠遞給我的時候,我多少也感覺到了,毀滅我們的不是共和,也不是新約,而是恨與恐懼。是我們把那些信賴我們的人們變成了魔鬼,最終我也成了魔鬼。」
那來自靈魂深處的啜泣充滿了寂靜的空間,纏繞在那顆靈魂周圍的無數光點,似乎也對那哭聲感到了共鳴。
無關於寬恕和怨恨,那些糾纏不休的靈魂也聽見了,而那是它們活著時曾有過的感受。
如果——
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下次他們會做不同的選擇,也許結果亦會有所不同。
哪怕現世餘波的迴響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結束,下一次的重逢也將在百年甚至更久之後……
但最終,一切仍是光明的。
靈魂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成熟。
羅炎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代表他身旁急不可耐的悠悠,宣告了對萊恩王國最後一名騎士的判決。
「我聽見了你的懺悔。」
「你應為自己的罪付出代價,但這個代價不應由宇宙中的其他生靈承受,因此我不會准許混沌將你和被你殺死的人帶走。」
「你們將回到這片土地上。」
他有幸見過永飢之爪的巢都以及來自那裡的老鼠,坐視活人變成老鼠實在不太優雅。
海格默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
「你……是認真的?」
「當然,我以我的真名羅炎立誓。除非你發自內心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否則只要我還在這裡,就沒有人能將你們帶走。」
羅炎看著他,用溫和而莊嚴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將和你的人民在一起。」
「你將轉生成為他們的孩子,丈夫,父親……而非主人。」
「如果你真覺得自己對他們有所虧欠,那就用你的輪迴去償還這筆債吧。」
「不要指望別人或者神明來替你還。」
這或許會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也許是十數萬次投胎,也許是數十萬次甚至更久……
但只要萊恩人的文明還在延續,他們一同書寫的史詩沒有被遺忘,這筆債總有還清的一天。
海格默呆呆地聽著這番判決,透明的靈魂劇烈地顫抖著,蕩漾的波紋中醞釀著無數種情緒。
其中有驚訝,有激動……但更多的還是感激與釋懷。
「或許……您真的是神靈也說不定。」
只有從未想過彌補的人,才會將彌補視作懲罰。
顯然他是真的懺悔了自己的罪,所以才會將那看似遙遙無期的輪迴,視作贖罪的機會。
海格默緩緩後退半步,在這片失重的空間單膝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就像從靈魂深處抽出了一根透明的脊骨,雙手奉上,遞到了他認可的神靈面前。
「我願將我的劍獻於您。」
「無論我下一次睜開眼在哪裡,是何時間,變成了誰……我都要對您說聲謝謝。」
隨著那莊重的誓言落下,透明的靈魂終於開始崩解。握在他手中的透明長劍率先化作了無數璀璨的光粒,在一股無形力量的牽引下飄向了羅炎,並融入了他的體內。
而他自己則化作了一陣溫柔的風,和他身旁的光點一起穿透了黑炎構築的壁壘,飛向了虛無之外的現實世界。
混沌,沒能將它們帶走。
看著那漫天消散的光粒,羅炎溫和地笑了笑,向這位可敬的對手送上了最後一句祝福。
「記得把這句謝謝留給你未來的愛人、父母和孩子。」
「別忘了那是你欠他們的。」
隨著海格默靈魂光粒的消散,這片虛無的空間重新回歸了死寂。
然而,這份死寂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被一道城牆垮塌的聲音打破了。
「轟——!」
來自更高維度的精神風暴,毫無徵兆的在這片黑炎構築的虛無中炸開。而那原本平靜無波的空間,此刻竟如同被煮沸的瀝青一般劇烈震盪起來!
在那比宇宙更遙遠的虛空深處,徘徊在視界之外的恐怖意志,終於按捺不住地降臨在了這片虛無的領域。
首先出現的,是一團幾乎填滿了半個領域的暴虐紅光。
那是一顆真正的太陽。
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比太陽更誇張的「紅超巨星」!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它大概便是「毀滅之焰」卡爾曼德斯的投影——毀滅意志與憤怒情緒的具象化!
空間的震盪沒有結束,接踵而至的是一團令人窒息的寒冷與默然。
在那燃燒的紅超巨星旁邊,一片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環狀星雲正緩緩旋轉著浮現。
它像一頂高高在上的王冠,又像一隻俯瞰著凡世的「上帝之眼」。
不用問——
那投影屬於「傲慢之冠」阿瓦諾。
在兩尊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古神投影面前,站在虛無領域中的羅炎,渺小得就像一片塵埃。
不過,他的臉上卻看不見塵埃應有的謙卑,雲淡風輕的臉上仍然維持著尋常的優雅與平和。
就像停在樹葉上的蝴蝶。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直面虛空中的古神。
拋開神秘的外殼,他們和「地上」的神靈也沒太多區別,只不過是眾人手中飛得稍遠些的風箏。
他們終究是人想出來的。
「凡人!」
紅超巨星劇烈地搏動著。
卡爾曼德斯那充滿怒火的咆哮聲直接在羅炎的識海中炸響,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你竟敢愚弄偉大的毀滅之焰!那個墮落者的靈魂上早已烙下了我的印記,他是屬於我的東西!屬於混沌的戰利品!誰准許你將他送走!」
煮熟的鴨子飛了,這讓以暴躁著稱的毀滅之焰徹底陷入了狂怒——那是他好不容易拐來的靈魂!
然而面對那滔天而來的怒火,羅炎卻是面不改色,只是優雅而淡定的回了一個字。
「我。」
這個字回應了卡爾曼德斯的最後一句,卻也差點兒將祂氣個半死。
那顆紅超巨星又膨脹了一圈,裹挾著無邊的怒火向羅炎襲來,似乎要將他連同身後的黑洞一併吞沒!
如果是塔芙,到這兒大概已經被嚇死了。
但羅炎到底是特能繃住的魔王,並且很清楚對方是在色厲內荏,那股來自虛空的熱浪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畢竟如果祂真有滅掉自己的本事,壓根就不用費那力氣開口,直接派分身來就是了。
顯然,羅蘭城的儀式並沒有完成。
三百萬居民大多都活了下來。
如羅炎所預料的那樣,卡爾曼德斯的怒火只是無能狂怒罷了。
祂可以輕易將身心俱服的俘虜帶走,卻沒法迫使根本不怕祂的靈魂屈服。
就在卡爾曼德斯因為虛張聲勢無效而更加暴躁之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那片環狀星雲終於有了動靜。
「阿瓦諾的眼睛」停止了旋轉,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膽大包天的新神身上。
也就在同時,一道古老而傲慢的聲音自虛空中響起。
「按照我們的遊戲規則,戰利品屬於勝利者,棋盤上的棋子各自帶走。」
那聲音比絕對的零度還要冰冷,唯獨「我們」這個單詞卻意外地保留著一絲溫度。
羅炎想起來了。
在學邦的時候,傲慢之冠的神選似乎將他當成了「自己人」——詭譎之霧諾維爾的神選。
畢竟諾維爾的腐蝕的確出現在了南邊,只不過他們大概都沒想到,那傢伙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而且就死在了魔王的迷宮裡。
想到這裡的羅炎,縱使特別能繃得住,嘴角也不禁翹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到底誰才是篡奪之神?
不過這個名字實在不太好聽,改天還是想個新名字,或者乾脆就叫炎王或者冥神好了。
直視著那片浩瀚而冷漠的星雲,在這個完全由他主宰的世界裡,他用謎語一般的口吻嘲諷道。
「你怎麼知道你的棋子是你的棋子,而不是我的棋子?」
不出意外——
那兩團意志都愣住了一秒,隨後因為憤怒而劇烈的波動著,就像被耍了之後惱羞成怒一樣。
羅炎沒有給他們宣洩怒火的時間,一個響指便散掉了那宛若虛空的領域,閃身回到了寒風呼嘯的羅蘭城。
可以預見的是,卡爾曼德斯和阿瓦諾一定不會將怒火憋在肚子裡,那兩團無處宣洩的怒火終究是要一個去處的。
不是在這個棋盤,就是在另一個棋盤。
邪惡的魔王雖然按住了海格默和他身旁的萊恩人,但到底還是給其他宇宙帶去了腥風血雨。
至於諾維爾是否會對這個禮物感到高興,那又是另外的話題了。
父愛,總是最嚴厲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