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誰才是帝國真正的朋友(2/2)
他將信封推過光滑的桌面,停在了愛德華的面前。
「我們在向坎貝爾派出特使的同時,也同樣向羅蘭城派去了使者。而這信封里的東西,是萊恩王國目前堅守正統的保皇派領袖,艾菲爾公爵,親自托人轉交給聖城的鐵證。」
愛德華瞥了一眼那個信封,不緊不慢地拆開了火漆,從中抽出了幾張微微泛著魔法光澤的相片。
畫面中的背景是羅蘭城那硝煙瀰漫的街頭,殘破的街壘和倒塌的雕像歷歷在目。
而在畫面的中央,是一群國民議會的士兵。他們沒有統一的軍服,唯一能證明他們身份的,只有那綁在胳膊上的袖標。
這些戰士雖然衣衫襤褸,但每個人的手中,都緊緊握著一把嶄新且精良的武器。
那正是坎貝爾公國制式武器——
羅克賽步槍!
亞岱爾微笑著注視著愛德華,十指再次交叉在了桌上,那表情似乎是想看後者還能如何抵賴。
「公爵殿下,相片上的武器想必您比我更熟悉,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出現在叛軍們手中的?」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鐵證如山。就算這位坎貝爾的公爵再怎麼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羅蘭城的議會使用了公國的武器這一事實。
然而,愛德華的反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對他拿出來的鐵證,那翠綠色的眸子裡竟沒有一絲慌亂,反而浮起了一抹令他困惑的「耐人尋味」。
「亞岱爾先生,我問你這步槍叫什麼名字?」
亞岱爾愣了下,說道。
「羅克賽1054型,還有1053型,有什麼問題嗎?」
愛德華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一針見血的說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羅克賽·科林殿下是帝國的親王,您怎麼能因為我們也採購了親王殿下的武器,就將羅蘭城的問題甩到坎貝爾公國的頭上?」
亞岱爾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開合了好久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親王的武器……
這也行?!
「等一下,愛德華殿下,我們調查過這批步槍的來源,它們分明是產自您的皇家軍械廠——」
「是皇家軍械廠隔壁的龐克軍械廠,亞岱爾先生,話可不能亂講。」
看著下意識坐直的亞岱爾男爵,愛德華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並糾正了他的措辭。
「你們的情報已經過時了,我們早就將那間廠房賣給了私人企業,而龐克先生的背後正是科林殿下本人,否則一個平民怎麼敢用親王的名字命名這款武器?當然,更多的細節我想您還是直接問科林殿下自己比較好,雖然我覺得那位先生大概也沒那麼多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可……就算是親王的產業,那也是在您的領地上吧!」
亞岱爾深吸了一口氣,做著最後的掙扎,試圖用帝國的威權強壓,「您作為大公,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無良的商人將軍火走私給叛軍嗎?」
「走私?不,正好相反,特使閣下。」
愛德華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了微笑,就好像一位開明的君主,正面對著子民的無理取鬧。
「雷鳴城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在這裡王權與民權互不干擾,日常事務由市政廳和市議會負責,總督只負責收稅以及在涉及到王室地產使用和流轉的文件上蓋章。我們連平民的生意都不會插手,更何況是貴族的買賣?難道你要我動用坎貝爾的軍隊,去查封一位帝國親王的合法私產嗎?」
說到這裡的愛德華故意停頓了一下,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亞岱爾額頭漸漸滲出的冷汗,學著他的動作十指交叉。
「如果你非要我這麼做的話,那就請您以元老院的名義給我下達一份正式的書面通知。不過我要提醒您,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可能得由您本人來承擔。」
亞岱爾徹底啞口無言。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在剛踏入坎貝爾堡的時候,他還滿懷信心地認為這會成為一場單方面的施壓和敲打,卻沒想到愛德華並非省油的燈。
這傢伙根本不是外界傳言中的那個嗜血的莽夫,甚至比他見過的聖城貴族還要精明。
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傳聞中為了紀念親王友誼的羅克賽步槍,竟然不是坎貝爾家族的產業,而是科林殿下自己的!
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亞岱爾思緒紛亂如麻。
就在他準備重新組織一些不痛不癢的外交辭令,來結束今天談話的時候,愛德華卻不打算就此罷休了。
「特使閣下。」
愛德華嘆了一口氣,原本戲謔無奈的聲音忽然降溫了幾度,就像染上了窗外的白霜。
「我本不想把事情做絕,畢竟德瓦盧家族已經覆滅,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給死人保留最後一絲體面。但您作為元老院委派的特使,一再為那個墮落的王朝喊冤,並指責是我破壞了神聖的秩序……」
他頓了頓,說道。
「那我只能讓您看看,到底是誰,在踐踏聖光與帝國的底線了。」
說罷,愛德華抬起右手,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迎賓廳側面的厚重暗門被推開,一名披著盔甲的騎士雙手捧著一個沉重的鉛盒走了進來。
他將鉛盒放在了圓桌上,隨後右拳貼在胸口,恭敬退下。
門重新關上。
亞岱爾的視線聚焦在那盒子的表面,從那繁複瑰麗的符文中,感到了一絲不寒而慄的陰冷。
「這是什麼?」亞岱爾咽下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眼前的盒子,手不自覺放在了腰間。
那純粹是下意識的行為。
他是一名魔法師,本能地從這盒子裡感到了不好的東西,於是想要去找那並沒有帶在身上的魔杖。
「這是德瓦盧家族咎由自取的鐵證,我曾想過要不要將它刊登在報紙上,但最終我決定將這個權利交給萊恩人自己……等到他們冷靜下來之後,我會和他們的領袖商量。」
說著的同時,愛德華的食指從盒子的表面划過,揭開了科林殿下設置在盒子上的魔法封印。
淡藍色的微光微微黯淡,盒子也隨之打開。
只見那厚厚的天鵝絨墊上,靜靜的躺著幾份沾了暗褐色血跡的紙張,以及兩根塞了軟木塞的水晶試劑瓶。
透明的液體在試劑瓶中流淌。
而在那澄澈透明的深處,隱約可見無數髮絲般的黑線瘋狂地扭動著,就像會動的毛線團一樣。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了天靈蓋,亞岱爾用發顫的聲音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它們,稱之為『聖水』。一群血液中流淌著聖光的傢伙,竟用神聖的名字為邪惡冠名……很褻瀆不是嗎?」
愛德華戴上了手套,取出了其中一份捲軸攤開在那特使的面前,用很輕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在萬仞山脈的鼠人洞穴中發現了這些東西,以埃德加·考夫曼教授為首的學邦魔法師,勾結萊恩的貴族與萬仞山脈中的老鼠從事褻瀆的研究,將萊恩人的靈魂煉製成能夠提升靈魂等級的靈藥。」
「聖西斯在上……你的指控是認真的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亞岱爾死死地盯著那張展開的捲軸,看著留在上面的字跡與爪印,視線就像被膠水黏住了一樣無法挪開。
「我無比認真,我可以為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負責。德瓦盧家族通過守墓人組織,將冬日大火中流離失所的平民販賣到了鼠人的領地,然後任由那群老鼠將聖光子民的靈魂像榨甘蔗一樣榨乾……有很多人可以證明,除了你能看見的這些證據,還有大量還活著的人證,許多人甚至就生活在你剛剛去過的雷鳴城。」
愛德華語速緩慢地說出了這個驚天的醜聞,然後注視著亞岱爾已經變得煞白的臉。
後者嘴唇動了動,最終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無法理解。
靈魂等級對平民是個問題,但對貴族來說根本不是問題……還是說聖水還有別的功能?
愛德華知道他在想什麼,卻沒有回答他的困惑,只是淡淡笑了笑。
「是啊,為什麼,我也想知道。他明明已經擁有高貴的靈魂,卻還要繼續榨取子民的靈魂。他已經很富有了,宮殿比我大十倍不止,卻還想蓋一個更大的,甚至不惜將領地上的每一枚銀幣都搜刮乾淨。」
雖然萊恩的貴族總是嘲笑雷鳴城的市民市儈,甚至連那兒的農奴也跟著湊熱鬧,但將人本身都視作私有物的情況在雷鳴城還真不常見,就連如今的格蘭斯頓堡也不多見了。
或許他們在夢裡自己蓋了一個雷鳴城吧。雖然這解決不了任何萊恩人的問題,但用來發泄一下心中的懊惱倒是尚可。
絕望的人總能為絕望自圓其說,但這並不是他要與帝國使者討論的東西。
身為坎貝爾的君主,他連為萊恩人伸張正義的興趣都沒有,他只是想拉著帝國將水攪渾。
即便他再反感國民議會的激進和冒險,他也不能就這麼看著他們被學邦和諸王國的聯軍碾碎。
這終究是他的棋子。
在這場博弈中,坎貝爾人沒有退路可言,坎貝爾家族和無數指望著他的人們亦沒有。
信仰與秩序的衝擊,如同狂暴的颶風一般席捲了亞岱爾的大腦,也摧毀了他心中的理智。
只因那捲軸上的內容實在過於褻瀆,也遠遠壓倒了他手中那幾張可笑的魔術相片。
相比起德瓦盧家族在萬仞山脈中的罪行,國民議會士兵手中的羅克賽步槍簡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老實說,他是很同情萊恩王國的保皇派的,尤其是接受了夏爾·德瓦盧這位合法繼承人的艾菲爾公爵。
但現在,在看到了這些鐵證之後,他心中竟對憤怒的羅蘭城市民產生了一絲同情。
任何人類看到自己的幼崽被這樣對待,恐怕都很難保持冷靜地坐下來和殺人兇手談判。
畢竟在成為貴族之前,他首先是個人。
而除了對於「聖水」本身褻瀆的震撼之外,亞岱爾男爵的心中還有一絲對事態失控的惶恐。
這是元老院根本沒有預料到的情況,至少奉命出使坎貝爾公國的他完全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情。
他可以想像,一旦消息公之於眾,將會對聖城帶來怎樣的影響,又會給元老院和聖克萊門大教堂怎樣的影響……
總之,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了。
看著徹底說不出話來的帝國特使,愛德華清楚,至少第一階段的博弈是他贏了。
在坎貝爾公國與學邦的地區博弈中,奧斯帝國即使下場,也不大可能站在學邦的那一邊。
他從容不迫地將證據放回了鉛盒,扣上鎖扣,隨後打了個響指,示意外面的騎士進來將它帶下去。
「特使閣下,請您一定記住,坎貝爾公國永遠都是奧斯大陸秩序最堅定的捍衛者。畢竟……我們需要帝國殖民地的茶葉。認真算下來,我們與聖城一樣,都是現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紅茶,愛德華的視線透過氤氳的白霧,注視著亞岱爾男爵越來越濕的額頭。
「因此,我強烈建議您,儘快將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傳回聖城,讓元老院的諸位元老們認真評估一下……」
「到底誰是帝國的朋友,而誰又是帝國真正的敵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