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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農夫與國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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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坐在門檻邊上歇息,妻子在院子裡晾曬衣物,而他五歲的兒子則追著一隻蝴蝶滿地亂跑。

陽光暖洋洋的,空氣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再後來他就睡著了,直到他的兒子咯咯笑著將他搖醒,說隔壁打鐵的羅斯叔叔在找他,有一批貨要送到城堡。

他不是什麼騎土或貴族,只是一個拉貨的馬夫。他畢生的追求,其實也就是這樣一個平凡而溫暖的午後。

只可惜-

他所渴望的那份平靜,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就突然消失了。

即便如今那往日的美好有了迴光返照的徵兆,他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坐在門檻邊上悠哉地歇息。

因為一旦他閉上眼睛,那片刻的寧靜就會被血色的噩夢撕地粉碎。

喊殺聲遍地,婦孺絕望地哭豪。在那濃烈的硝煙背後,還有「行刑者」阿卡那張在火光下扭曲的笑臉。

那個瘋子說要殺光聖西斯的信徒,但他殺得可不只是牧師和修女,只要不是陪他發瘋的人都被他折磨了遍。

當時伯頓正在給領主送貨,連人帶貨都被阿卡的部隊強行擄走,從領主的馬夫變成了綠林軍的馬夫。

就這還算幸運的。

畢竟騎馬是門技術活,餵馬也是,綠林軍還用得上他,倒是沒有一刀把他砍了。

那些土兵們可是遭了老罪,明明和他一樣也是被領主拉去幹活,卻被剁碎塞進了血肉模糊的祭壇·有個夥計還是他的同鄉。

不止對敵人殘忍,這些混沌的使徒們對自己人更狠!

他親眼看見阿卡的手下,將三個試圖逃跑的綠頭巾吊在了樹上,有說有笑地商量著一些他聞所未聞的酷刑,什麼用樹皮插指甲縫,文火烤羊腿那簡直就不是人類能想出來的東西!

在軍中的每一天,伯頓都活在恐懼之中,只敢低著頭把馬餵好,生怕被那群瘋子們盯上。

終於有一天,一個背著大劍的男人站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群扯著另一面旗幟的人。

看著那支不可一世的軍隊被徹底擊潰,伯頓甚至來不及感受勝利的喜悅,便立刻趁亂逃了出來。

他扔掉了頭上的頭巾,還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玩意兒,身上只帶著趁亂撿來的補給。

他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在這伯爵領滿目瘡的土地上東躲西藏,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才敢回到他的村莊。

當他衣衫樓地出現在家門口,他的妻子幾乎沒能認出他。

直到他用沙啞的聲音喚出她的名字,那個瘦得像蘆柴棒一樣的女人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衝上來將他死死抱住。

他記得她只說了一句話。

「還活著就好。」

一家人相擁而泣的那個下午,是伯頓生命中第二珍貴的時光。

往後他逢人便講,自己給領主送貨的路上遇到了綠匪,差點丟了命。

得虧聖西斯保佑,他才跑去了山上,然後便一直躲在深山裡,直到最近才敢回家。

伯頓不敢說自己也曾戴上了那該死的頭巾,那段記憶猶如一個骯髒的烙印戳在他的屁股上,哪怕他是被迫承受的。

村民倒是接受了他的說法,畢竟大夥們都認識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

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除了伯頓自己偶爾會被噩夢驚醒,倒也沒有誰來打攪他。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村里開始流傳一些可怕的謠言,說有一群披著黑袍的軍隊開進了獅鷲崖領,那些披著黑袍的戰士沉默且高效,絲毫不留情面,就像一台台不吐蒸汽的機器。

他們自稱是來自聖城的「裁判庭」,直接向教皇負責,正在到處抓捕和「綠頭巾」有關的殘黨。

混沌的侵擾已經結束了,這幫能征善戰的傢伙才冒了出來。

伯頓吞咽著睡沫,本能地想要迴避這個話題,然而又總覺得與自己有關的,終究還是忍不住湊了過去。

「」..—這幫傢伙自稱是審判庭,但從來不審判,只殺人。」

從鎮上回來的木匠壓低聲音,臉上滿是驚恐,就像見了亡靈。

「隔壁村的鐵匠,只因為給那些綠頭巾修了幾把刀,就被吊死在了村口的樹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你說修刀的事兒嗎?好像是一年前還是兩年前那時候那幫傢伙還沒那麼瘋,買東西甚至會給錢。」

一個農夫也忍不住縮著脖子,顫抖著低語。

「我懷疑那傢伙是被拉去湊數的,我好像聽見誰說隔壁村子人多,得多殺一些才夠。」

「這—·得多少才夠?」

「不知道,但我聽說有個數。」

「扯淡的吧?!在國王的土地上殺人,他們瘋了嗎?!」伯頓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卻沒注意自己哆嗦的差點兒咬了嘴皮。

眾人面面相了一眼,最後是一個小伙子戰戰兢兢開了口,小聲低語。

「我聽說,國王的軍隊也在,而且和他們在一起—他們要給威伏特伯爵報仇。」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從伯頓的頭頂一路澆到了他的腳底,把他的魂都快澆滅了。

他回到了家中,變得疑神疑鬼,整日不敢出門,連陽光都不敢瞧一眼,仿佛那光芒會燙傷自己妻子不解他的過度反應,還以為他被幽靈纏上了。只可惜這村子裡沒有神甫,隔壁鎮上也沒有,想祈禱也不知道該找誰。

噩夢越來越多了。

一開始是白天打瞌睡的時候,到後來伯頓整夜整夜地被噩夢驚醒。

他反覆告訴自己,自己只是個馬夫,沒殺過人,更沒搶過東西好吧。

他確實沒有搶過,但也的確幫那群土匪搬過,哪怕他是被迫的。

伯頓可以發誓,他絕沒有像那群殺紅眼了的瘋子,看見血花四濺就拍手叫好,完全不管該不該死。

或許聖西斯聽見了他的懺悔。

但並沒有原諒他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伯頓正在教已經滿九歲的兒子如何修補家裡的房梁,說著說著又講到了養馬的心得。

他講得很凌亂,他的兒子聽得也是一臉困惑,心思早就飛去了窗外的小夥伴們身上。

伯頓自己也很焦慮,自己應該一件事一件事地說,教育孩子就像養馬,都需要耐心。

然而他心裡總有一種緊迫感,就好像冥冥之中的聲音在提醒,許多東西現在不教就來不及了。

這間屋子不需要什麼英雄,但需要一根房梁。

他的家也需要。

而就在他說到家裡的鍋壞了該去找哪位叔叔的時候。那扇半掩著的木門被「砰」的一聲端開了。

伯頓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喊「不是我」,就被那紛飛的木屑濺了一臉,倒在了兒子身上,也或者不是擋在了他身上,而是出於父親的某種本能,他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數名身著黑袍的裁判官如死神般站在門口,帶著幾名身著鎧甲的士兵,耀眼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

領頭的人手上拿著一張粗糙的布漿紙,上面羅列著一長串字跡工整的名字。或許連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頭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原來是那麼寫的。

他們的名字第一次有文字記載,便是在裁判庭的清單上。至於這些名字是怎麼列上去的,對寫在上面的人來說也不重要。

他們拷問的方式沒有綠林軍那麼原始野蠻,但手段卻只多不少,並且每一樣工具都由鋼鐵鑄造。

「伯頓?」

為首的裁判官冷冷地開口,聲音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

伯頓已經說不出話,只顧死死捂著兒子的眼睛,不管後者驚慌掙扎,臉上寫滿了絕望,「不!你們找錯人了!他是個好人!」伯頓的妻子尖叫著撲上來,死死抱住一名士兵的腿,對這些披著黑袍的人哭喊著,「他只是個老實本分的馬夫!我們家一輩子都在為威伏特伯爵幹活兒,我們什麼都沒做過!」

土兵們不為所動。

兩根蘆柴棒哪裡攔得住人高馬大的他們,只一腳他們就將那礙事兒的女人端去了牆角。

「滾!沒你的事兒。」那土兵滿臉煞氣地呵斥了一聲,握著劍柄的拳頭咯哎作響。

不提威伏特伯爵倒也罷了。

一想到那個滿門忠烈的將軍,他便恨不得將這群把靈魂出賣給混沌的傢伙全都砍了!

裁判官沒有開口,只是冷漠地注視著屋子裡的一家人,馬上他們還要去下一家。

如果不將毒瘤徹底清洗乾淨,悲劇只會一次又一次上演,這不僅僅是為了聖城的安寧,也是為了生活在這遙遠邊的人們。

伯頓渾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的辯解,此刻就像被石頭堵住一樣,卡在喉嚨里擠不出一個字來。

在那絕對的暴力面前,語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被粗暴地反剪雙手,冰冷的鎖住了他的手腕,像拖拽牲口一樣將他拖出了門外。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喊,在那極度的恐懼之下,他全身僵硬的就像木頭一樣。

他用餘光看見了兒子驚恐的臉,以及牆角那個骨瘦鱗響的女人。她的嘴唇開合似乎無聲的哀豪,無神的雙眼沒了光。

或許,他應該道個別。

黃昏的陽光仿佛比午後更刺眼,將雜草叢生的土地染成了血紅,又或者那本來就是血。

所幸的是,裁判官也覺得他沒什麼價值,又或者這裡的人數已經湊夠了。

執行的土兵倒是沒有像綠林軍折磨自己人那樣折磨他,一聲槍響便結束了他那或有或無的罪孽與屈辱。

一整個晚上,村子裡都靜悄悄的,直到裁判庭的人走了,他們才敢去給那些人收屍。

而所謂的收屍,也不過是把那堆成小山的屍體裝在車上,拉去附近的山溝里倒了。

有人趴在親人的身上哭,也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一一「那幾個牧師人怪好的,還把他們的靈魂超度了。」

往常死去的農夫可沒有這個待遇,偶爾會有牧師跟著商隊路過這裡,但能夠招來聖光的仍然是極少數。

而即便能招來聖光,也不是每一個牧師都會像卡蓮那樣,免費為死去的人禱告。

推著板車回來的村民們竊竊私語地議論。

一些人慶幸逃過了一劫,一些人開始感謝聖光沒有放過一個壞人,倒像是那豬圈裡的豬在交流減肥心得,自豪那身正不怕影子歪,只有把靈魂出賣給混沌的人才會畏懼聖光。

還有一些人覺得殺錯了人,但害怕明天裁判庭開到自己家裡,於是也默默把嘴閉上了。

震的目的達到了。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守在門口等父親回家的孩子沒有哭,那幼小的眼晴里正燃燒著仇恨的光芒。

可憐的小伯頓最終還是沒有學會怎麼挑選驟馬和修補房梁,但他記住了那一張張臉。

還有他們的衣服。

他發誓—

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成為他父親口中那個揮舞大劍的英雄,他定要將這群衝進他屋子裡的傢伙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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