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名為欲望的羅網(2/2)
看著臉上面無表情其實心裡羨慕得不行的老教授,羅炎輕描淡寫地扔下了一句告辭。
「這不用你操心。」
「我的人,我用的放心。」
……
就在赫克托決定為科林殿下的好奇心搏一搏的時候,位於大賢者之塔另一角的某間冥想室,由吸音石構築的牆壁上正晃動著重重鬼影。
與赫克托教授那油墨味濃郁的辦公室截然不同,這座浸泡在神秘之中的冥想室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單調的房間內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沒有壁爐,也沒有書架,僅有一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圓桌和幾個坐墊。
唯一的照明,僅來自於懸浮在空中的水晶。
那水晶散發著猶如活物般呼吸明滅的暗紫色微光,將室內的一切都籠罩在變幻莫測的陰影之下。
而盤腿坐在坐墊上的阿里斯特·索恩教授,正緊緊閉著雙眼,跟隨著那光芒明滅變換的節奏,吸氣,吐氣。
伴隨著那規律的呼吸,絲絲白氣從他的口鼻飄出,與那暗紫色的水晶融為一體,隨後又帶著一絲更為精純的氣息回到了他的體內。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精神仿佛得到了升華,如屍鬼般褶皺的老臉也隨之舒展了一絲紅潤。
安靜等待在這位老者的面前,年輕的學徒斯蓋因垂手站立,眼中滿是羨慕的光芒。
此刻漂浮在阿里斯特教授面前的可不是什麼魔晶燈或者附魔的石英,而是來自虛境的奇物——連赫克托教授看到了都會流口水的東西!
僅僅是坐在它的旁邊冥想,便能感受到那澎湃洶湧的靈魂力量,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匯聚向識海!
當然了,虛境中的力量也並不是無限的。
據說將一萬個普通人的靈魂等級提升至黑鐵的能量,也才勉強夠將一個白銀級的靈魂提升至黃金。
而像阿里斯特這種鑽石級的強者,想要晉級所需的能量就更龐大了。
他那精純無比的靈魂就像一個無底洞,不管填進去多少枚晶體都填不滿,只能想辦法從虛境裡汲取更多。
此時此刻的斯蓋因就像一條餓了三天三夜的狗,看著肥腸滿肚的主人坐在桌上大快朵頤。
摸著良心說,他不是沒有想過趁著阿里斯特教授冥想的時候偷偷吸一口,但也只敢想一想而已。
阿里斯特教授之所以敢放他站到這裡,一方面自然是出於對他的信任,而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在測試他的「定力」。
這位可是鑽石級的強者!
光是這冥想室里,就不知道有多少層禁制和陷阱!
晉級精鋼級的誘惑固然有吸引力,但也得有命從這兒活著走出去。
他可不想像米洛斯學弟一樣,為學邦燃盡了自己的一切,最後卻像一條野狗一樣屈辱地死去。
就在斯蓋因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努力不去被那枚虛境至寶誘惑的時候,緊閉著雙眼的阿里斯特教授忽然睜開了渾濁的眼睛。
斯蓋因幾乎是立刻單膝跪在地上,收斂羨慕的神色,神色恭謙就如僕人對主人行禮。
「教授。」
「起來吧。」
阿里斯特教授先是讚許地看了這小伙子一眼,隨後從鼻樑上摘下的那片並沒有多少度數的單片眼鏡,用沙啞的嗓音繼續說了一句,「和我說說,他們聊了些啥。」
「是,教授。」
斯蓋因恭敬頷首,隨後開始了匯報。
那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一字不差地複述了赫克托辦公室里發生的一切——
從科林殿下對三百萬金幣的隨口一問,到對「受害者名單」的精準追擊,以及最後那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阿里斯特·索恩一邊聽著斯蓋因的匯報,一邊似是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中的單片眼鏡,同時冷讀著那小伙子臉上的表情。
失去了鏡片的遮擋,他眼中那屬於學者的平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唯有商人般的精明與政治家般的銳利。
斯蓋因,大賢者之塔的「法士」,師從赫克托·雷恩教授,同時也是「索恩結社」的一員。
他的超凡之力不過青銅級,在天才雲集的學邦毫不起眼,但他卻總能辦成一些黃金級強者都辦不妥的活兒。
不止如此。
這小子還善於發掘「有潛力」的新人,以及處理偶發性的失控事件,並且殺伐果決,絕不拖泥帶水,更不會弄髒自己。
如此兼具能力與野心的人才,赫克托那個「又慫又吝嗇還假裝清高」的傢伙當然是留不住的,畢竟後者連自己都餵不飽,何況別人?
阿里斯特只是勾了勾手指,這小子立刻就懂了自己的暗示,並分分鐘投靠了過來。
至於為什麼不把這樣的人才納入自己門下,而是留在赫克托那頭蠢驢那兒「寄養」,當然是因為這樣不但更好「用」,還更安全。
如果這小子辦事兒不利索,那也是赫克托教授失察,隨便他瘋狗一樣亂咬,也和自己沒有一丁點兒關係。
甚至於——
斯蓋因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並忠誠地將這條狗鏈主動遞到了阿里斯特的手上,甘為犬馬。
阿里斯特很看重他這份能力,並已計劃好,用不了多久,便會從虛境的龐大資源中漏一點兒給他,讓這顆忠誠的棋子在三十歲觸摸到精鋼級的門檻,接著突破白銀,就此一飛沖天。
當然了。
到了那時候,這小子也該以助教的身份,正式轉入到自己的門下了。
畢竟看到自己的學徒突然突破瓶頸,赫克托這頭蠢驢就是再蠢,也該回過味兒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了。
對於有用的人才,阿里斯特不但不會吃干抹淨,還會把他保下來,並一邊握著他的把柄,一邊把他一路扶到不低於赫克托的位置上。
這是一種默契。
也是根本不差錢的他,仍然維持著「命運調劑」這門舊生意的原因之一——這門生意能給他帶來的遠遠不只是一點兒金幣。
他和斯蓋因都是久經學邦這個大染缸考驗的聰明人,而聰明人對彼此手中的牌都是心知肚明。
「……最後,赫克托教授承諾,會為科林親王爭取接觸『虛境』的權限,以此作為了結此事的交換。」
匯報完最後一個字,斯蓋因垂手站定,不再多說一句。
阿里斯特耐心聽完了匯報,冷笑自嘴角悄然翹起,漫不經心地說道。
「看來赫克托這頭蠢驢還有點兒機靈,知道自己要是說不動科林殿下,就該輪到自己了。」
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卻也讓斯蓋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注意到了斯蓋因的緊張,阿里斯特笑了笑,安撫了這小伙子一句。
「別緊張,我弄死他根本用不著犧牲你。」
斯蓋因苦笑一聲,垂下頭低語。
「教授,您不必試探我,您對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您要我為您去死只需說一句,我絕無任何怨言。只是……還請您把我的遺物轉交給我的父母,那都是一些您瞧不上的東西,但或許能幫到我的弟弟妹妹們。」
阿里斯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點破這小子打感情牌的小心思,只是思忖了片刻之後自言自語,抿著乾癟的嘴巴搖了搖頭。
「這個科林親王,比我想像中要敏銳一些,不是個草包,不太好騙。」
不過——
論陰謀詭計,聖城的顯貴和學邦的卷王們比起來還是弱了點,尤其是那赤果的欲望暴露得太早了一些。
這是生來高貴之人的通病,那些貴族並不把凡人放在眼裡,更不屑於和他們耍心眼。
因此,那位親王更是傲慢地將貪婪直接寫在了臉上,甚至連掩飾一下的想法都沒有——
他大張旗鼓地給赫克托製造壓力,將那個老頑固逼到牆角瑟瑟發抖,而最終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敲詐並染指『虛境』。
既然看到了對方手裡的底牌,阿里斯特對這位科林親王接下來的「牌路」也就摸清了個大概。
這是一個貪婪而又簡單的人,愛出風頭且享受人們的崇拜,但大體上是「無害」的。
「……這很符合我對那些聖城貴族的印象。他們視學邦為予取予求的後花園,將我們窮盡一生探索的禁忌當作他們酒櫃裡又一瓶華麗的收藏品。所謂的『好奇心』,不過是想在我們這些學者面前炫耀他們與生俱來的特權,順便從這苦寒之地敲點好處回去當作炫耀的資歷。」
阿里斯特輕輕笑著,隨後將目光投向了等待著命令的「愛徒」,下達了自己的命令。
「斯蓋因,這位新來的導師殿下,需要人善意地『引導』。既然他和赫克托教授關係不錯,你不妨以赫克托教授學徒的身份去接近他。」
「記住,你要姿態放低,聽他的每一堂課,問他愛聽的問題,把崇拜寫在眼睛裡,就像你對我那樣。」
「你的首要任務,就是搞清楚他的『喜好』。看看他究竟是喜歡稀有的施法材料,還是對哪位女學徒感興趣,或者僅僅痴迷於虛境裡神奇的小玩意兒。總之你要不擇手段地找到他的欲望所在,然後將每一個細節如實匯報給我。」
「順便的,你可以幫他處理一些瑣事,甚至滿足他一些無傷大雅的要求……如果你解決不了,可以直接來問我。」
說到這裡,這位老教授頓了頓,一抹銳利的光芒從那渾濁如泥水的瞳孔中一閃而過。
「但是記住,你行事務必謹慎。絕對不要暴露『結社』的存在,更不要提到我。在他面前,你只是一個仰慕導師才華的普通學徒,我不需要你做任何多餘的事情,明白嗎?」
「是,教授。」
斯蓋因恭敬地領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反而為這個簡單的任務鬆了口氣。
這個任務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容易,畢竟討好一個愛出風頭的導師,再怎麼也比處理一個外逃的魔法學徒輕鬆愜意。
尤其是現在整個學邦到處都是那位殿下的「崇拜者」,自己區區一個「法士」混在人群里根本不顯突兀。
先在課堂上提幾個問題好了,可惜這位殿下還沒發表過論文,否則自己還能提前預習預習……
斯蓋因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冥想室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直到消失在門外。
冥想室內重歸寂靜。
阿里斯特將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單片眼鏡重新戴上,那鋒芒畢露的視線瞬間被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幾乎不到半秒鐘的功夫,他又變回了那個在學生和同僚面前風度翩翩、受人尊敬的源法學派教授。
他毫不懷疑,就算自己大大方方站在那位科林殿下的面前,那位殿下也一定不會想到,自己這樣的老紳士就是那場「小小不愉快」的幕後黑影,並且已經為其編織了一張名為欲望的羅網。
他就像一隻地穴蜘蛛,潛伏在無人知曉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