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父與子(1/2)
天色略晚。
科林莊園外,黑鐵柵欄門向兩側打開,讓出了一條鋪著深灰石板的車道。
車道兩旁豎著一排路燈,燈座的頂端鑲嵌著魔晶,柔和的紫光將乾燥的石板路照亮。
僕人們列在大門兩側,衣領平整,袖口潔白。
管家站在最前面,掌心握著銀色懷表。那一絲不苟的表情看似鎮定,實則拇指已經將表蓋挑開過十幾次了。
今晚將有一位貴客到訪。
而對於這位貴客的身份,這座莊園裡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一條小道消息在莊園裡不脛而走。
據說那位震動了整個魔都的羅炎閣下,似乎與羅克賽·科林先生的關係不淺————
眾所周知,羅克賽·科林是科林家族的下一任家主。
所有人都在糾結著,如果在走廊上私下撞見這位先生,應該用什麼稱謂才能誰也不得罪————
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一匹飛馬拉著馬車駛入車道,蹄鐵落地時發出清脆聲響。車廂外壁沒有過多裝飾,只在門側嵌著一枚低調的徽記。
馬車停在門廊前。
石像鬼車夫翻身下地,彎腰打開車門。
不多時,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了車廂旁邊。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色禮服,暗紫色的髮絲在路燈下散發著微弱的光澤,深紫色的眼眸像極了這座莊園裡的某人。
當那道視線掃過門廊時,站在道路兩側的僕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神律大臣嗎?
看起來,比傳聞中還要年輕——————
就在僕人們打量著羅炎的同時,羅炎也在打量著眼前的莊園。
這就是地獄的科林莊園嗎?
感覺————不過如此。
悠悠試圖發出傲嬌的尖叫,可偏偏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這讓它急得像一隻餓極了的海豹,在旁邊又蹦又跳。
羅炎沒有看它,只是表情淡定地調整了一下袖口,隨後又揚起食指整理了一下衣領。
好吧—
羅炎承認自己有點緊張。
但說他傲嬌,絕對是污衊他了。
管家剛準備上前行禮,門廊那邊忽然傳來一道甜膩得過分的嬌喊。
「兄長大人~!」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紫色的身影從台階上飛快掠下,如龍捲風一般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提著裙擺的薇薇安。
她今天明顯打扮過,深紫色長髮用黑色緞帶束起,裙擺層層疊疊,一雙紅瞳就像蛋糕上的草莓。
按照以往的經驗,邪惡又狡詐的魔王一定會伸手按住她的腦袋,然後她便可以假借掙扎趁亂上下其手庫庫庫—
可就在薇薇安連抗議台詞都想好了的時候,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手掌按住她的腦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軟的觸感。
」????」
雪松木的淡淡香氣鑽入鼻尖,用臉剎車的薇薇安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霎時間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什麼情況?!
預先想好的台詞全都卡在了喉嚨里,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讓薇薇安大人猝不及防。
門前安靜了一瞬。
僕人們紛紛挪開視線。
有人看著路燈,有人看著台階,還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底下找個縫鑽進去。
薇薇安小姐平日裡打遍魔都無敵手的風評,雖然存在一些誇張成分,但也僅僅只是一些。
巴耶力在上,沒人想在這種時候被她記住臉。
過了好一會兒,薇薇安才捨得將臉抬起來。
那張臉紅得厲害,眸子裡那點得意早就消失不見,只剩下被驚喜搞得亂七八糟的慌張。
「今今今天是妹妹節嗎?」她嘴裡突然蹦出來一句話。
羅炎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拍了拍。
「你在說什麼蠢話。」
無論是地獄還是地表都沒有這種節日,也不可能有。
薇薇安臉頰的紅暈一下子爬到了耳尖,嘴巴張開又閉上,然後又張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再然後,她把眼睛閉上了。
並踮起了腳尖。
羅炎:
好吧,對這個得寸進尺的傢伙真是一點也不能掉以輕心,一不留神就想惹帕德里奇小姐生氣。
羅炎把她從懷裡摘了出來,清了清嗓子。
「對了,和你說個事。」
「嗯?
「」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謝謝。」
薇薇安呆住,連那緊閉著的眼睛都睜開了。
「啊————啊?」
「羅克賽的事情————是你推動的吧。」
羅炎的視線微妙地挪向旁邊的路燈,一點面子也沒給自己父親留,言簡意賅地坦白。
「我覺得他大概不會這麼勇敢。」
按照伊格的說法,出現在梅盧西內莊園的是羅克賽。從那時候開始,他大概便猜到了科林家族內部發生的事情,只是細節不大了解。
不過以他對羅克賽的了解,一定是薇薇安在家裡大鬧了一番,這才給了羅克賽豁出去的決心。
至於凱撒的決心,自然也是從羅克賽那裡得到的。
地獄的法則和地表一樣現實你自己的孩子你不重視,沒有人會替你去重視。
一個強勢的私生子對於科林家族而言有害無益。
他們已經很強大了,可不是像唐泰斯家族那樣翻著族譜四處「攀親戚」的小蝦米,守住已經有的東西比什麼都重要。
在這種事情上,只有羅克賽的決心能改變凱撒的決定。
察覺到了羅炎臉頰的微紅,薇薇安起初是錯愕,隨後是驚喜,到最後眼眶盈滿了水霧。
讚美巴耶力—
兄長大人竟然發現了!
她完全沒有想過羅炎會看見自己在背後做的事情,也沒有拿父親的糗事邀功的意思,但這種努力被看見了的感覺真是————
真是太犯規了!
「我我我————我也!」
羅炎:「————?」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從台階上傳來,打斷了薇薇安的犯病。
羅炎抬頭,看向門廊。
只見台階上站著兩人。
其中一位顯然是羅克賽·科林,羅炎認得那張臉,而另一位想來就是薇薇安的母親愛莎·科林女士了。
羅克賽穿著黑色晚禮服,紫色長髮束在腦後,帶著幾分藝術家的憂鬱。他的手指搭在袖口邊緣,像是想整理袖扣,又像是只是想給無處安放的手指找個地方歇著。
相比起他的侷促和拘謹,愛莎·科林明顯要自然得體許多。她穿著一件得體的紫色晚禮服,肩上披著淺色的披肩,氣質端莊而優雅。
羅炎打量了她一眼,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黑髮,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和薇薇安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羅克賽先動了動嘴唇,但沒有聲音。
他不知道該先表達問候,還是欣慰,又總覺得無論是哪個,都顯得有些遲來和虛偽。
兩人雖然不是初次見面,但的確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地打招呼。
其實,羅克賽去過猛鬼街的神殿很多次。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清楚,這並不足以彌補他年輕時犯下的錯誤。
愛莎夫人輕輕看了丈夫一眼,隨後提起裙擺,向羅炎行禮。
「初次見面,神律大臣閣下,歡迎您的到訪。」
羅炎微微頷首。
「您好,愛莎·科林夫人,很高興見到您。」
那聲得體的問候聽不出諷刺,也沒有刻意的疏離,更沒有把她放在一個難堪的位置上。
愛莎夫人眼睫動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這場見面會很難。
畢竟站在她面前的年輕人,是她丈夫難以啟齒的虧欠,也是科林家族如今無法迴避的榮耀。
即便她自己也只是家族聯姻中的一枚棋子,可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誰都無辜就顯得輕鬆一點。
愛莎夫人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薇薇安會那樣親近他了。
隨後,羅炎看向羅克賽。
「幸會,羅克賽·科林閣下。」
羅克賽喉結動了動,臉上擠出一點僵硬卻真誠的笑容。
「幸會————」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父與子就這樣安靜地對視著,好半天沒有下文。
愛莎的鞋尖輕輕碰了一下羅克賽的鞋跟,暗示他說點什麼。然而此時此刻的羅克賽,卻比薇薇安還侷促,一時間竟忘了詞。
羅炎不禁有些後悔,應該把南孚帶來的,此刻正是南孚派上用場的時候,結果自己卻把他忘在了雷鳴城大學。
就在兩人都尷尬到腳趾摳緊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只見這座莊園的真正主人從門廊後面拐了出來。
「哈哈,羅炎閣下!您總算來了!」
來者正是凱撒·科林。
這個莊園裡,大概也只有他會笑得這麼開懷。
只見此刻的他穿著一身深紅色禮服,肩背依舊挺拔,銀白長發梳得整齊,眼眸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在看到父親的一瞬,羅克賽幾乎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而旁邊的愛莎夫人則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嘆氣。
羅炎看向凱撒,唇角翹起笑意。
「凱撒閣下,我們又見面了。」
「和我就別這麼客氣了!」
凱撒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階,目光在羅炎身上掃了一圈,笑聲更響了。
「我還是得說一句,你在深淵會議上的那一手真是漂亮極了!我本來還擔心清算哥力高背後的勢力會有些麻煩,沒想到他們直接被你嚇傻了,連像樣的反抗都沒敢。」
門前的僕人們頭埋得更低了,汗流浹背。
這話是他們能聽的嗎?
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或許,索倫家族心裡有鬼吧————不過這種事情,我們還是放到私人場合聊比較好。」
凱撒聞言卻是一笑,理直氣壯地說道。
「有什麼關係?這裡都是自己人!」
羅克賽額角微微一跳,對父親的神經大條無力吐槽。
而愛莎夫人像是早就習慣了凱撒的風格,只是把視線移向旁邊的薇薇安。
薇薇安還站在羅炎身後,手指抓著裙擺邊緣,臉頰仍紅著,似乎還沒從先前的旖旎回過神來。
凱撒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嘴角一咧,笑著打趣了一句。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薇薇安這麼乖。」
薇薇安瞬間抬頭。
「爺爺!」
凱撒哈哈笑著說道。
「哎呀,不小心把薇薇安的小秘密暴露了————我作證,薇薇安平時是很乖的,還特別樂於助人!就為這事兒,經常有人給我送禮感謝我呢!」
薇薇安臉更紅了,急得跺腳。
「你,你不要亂講!我哪有!」
凱撒笑夠了,才重新看向羅炎。
「先進屋吧。離晚宴還有一段時間,我有些事情想和這位年輕的大臣聊兩句————你不介意吧?」
說著,他看了一眼羅克賽。
沒想到父親會看向自己,羅克賽愣了一下,下意識搖了搖頭。
「我不介意————你們先聊。」
凱撒笑著點了點頭,隨後看向羅炎,語氣比剛才稍微正式了一點。
「羅炎閣下,您呢?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羅炎微笑點頭。
「當然。」
「那真是太好了!」
凱撒滿意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們去書房談吧,這邊請!」
兩人並肩踏上台階,穿過門廊,向莊園深處走去,至於馬車則交給了莊園的僕人。
羅克賽站在原地,沒有跟上。
看著兩道消失在長廊拐角處的身影,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堵。
明明,自己是羅炎的父親。然而在這個家裡,他卻是最不知道該怎麼靠近那個人的傢伙。
愛莎夫人看了他一眼,輕聲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
羅克賽回過神,手指從袖口上收回。
「我————還好,只是————」
「只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蒂法尼的影子?」
聽到這句話,羅克賽愣了下,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愧疚。
「愛莎,我————」
「我沒事,你不用太顧及我的感受,」愛莎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語氣平靜地說道,「你從來不必在我面前假裝蒂法尼不存在,那對我來說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羅克賽的手指僵了一下。
愛莎看著長廊盡頭,那裡已經看不見羅炎和凱撒的背影,只剩一排明亮的燈火。
「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心裡有一道舊傷。」她輕聲說道,「那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應該嫉妒的東西。」
「愛莎————」
「但你不能一直把它藏在那裡。」愛莎轉過頭,看著他,「尤其是在那個孩子回來的時候,我想他應該是懷著某種期待來到這裡。」
羅克賽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聲。
「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可你還是他的父親。」
這句話像一根針,讓羅克賽微微低下了頭,很久沒有抬起。
「坦白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羅克賽低聲說道,「他看著我的時候,很平靜,也很有禮貌。然而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我好像已經錯過了所有能做父親的時候。」
愛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羅克賽並非不愛那個孩子。
恰恰相反,正因為太在意,所以他才不敢靠近,甚至不敢以父親的身份說一句關心的話。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那個資格。
「你是害怕他不需要你,還是害怕他真的需要過你?」
羅克賽愣住了。
愛莎卻沒有停下,只是溫柔地繼續說道。
「如果他不需要你,你會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位置。可如果他曾經需要你,你又會覺得自己虧欠得更多————我說得對嗎?」
羅克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愛莎輕輕嘆了口氣。
「羅克賽,你不能一邊希望他像兒子一樣靠近你,一邊又把自己關在愧疚里,等他主動走過來。」
遠處傳來了僕人們收拾馬車的聲音,門外夜風吹過庭院的樹籬,樹影在窗上輕輕晃動羅克賽喉結動了動,低聲說道。
「我怕我走過去,只會讓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就如你說的,我虧欠他太多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還。」
愛莎看著丈夫的眼睛,將曾經對南孚說過的話,輕聲重複了一遍。
「遲來的也比沒有好,從現在開始永遠不算太晚。」
凱撒的書房在樓上。
隨著胡桃木門推開,一股菸灰味撲面而來。
顯然凱撒在這裡不怎麼看書。
羅炎踏進房間,隨意地掃了四周一眼,從那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確認了這一點。
「隨便坐。」
凱撒走到書桌後,拉開椅子坐下。他從桌上的木盒裡取出一根雪茄,順手剪開尾端。
——
「要來一支嗎?
」
羅炎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謝謝,我不抽菸。」
「好習慣。」
凱撒嘴上這麼說,手上已經把雪茄點燃了,自顧自地吞雲吐霧了起來。
書桌的右側擺著一隻黃銅蟾,圓眼鼓起,嘴巴微張,將所有的菸灰都吸了進去。
羅炎看了它一眼。
這東西居然是個魔法物件,而且魔力還不小。
凱撒咧嘴一笑。
「艾克·費爾姆送我的小玩意兒,沒別的本事,但吃菸灰還挺勤快。」
「看來他被你熏得夠嗆。」
「哈哈!可能吧!」
凱撒爽朗地笑了一聲,和羅炎閒聊了起來,倒是沒有急於提起正事兒。
「忘了問你,魔都這邊住得還習慣嗎?」
羅炎端起僕人送來的紅茶吹了吹,莞爾一笑說道。
「我在魔都長大,還不至於去了地表幾年,就忘記這兒的生活。」
「也是。」
凱撒夾著雪茄,往椅背上一靠。
「說起來,我聽薇薇安說你在地表混得很不錯?雷鳴郡,坎貝爾公國,羅德王國,還有那什麼————萊恩?你這幾年走過的地方,恐怕比很多貴族一輩子都多。」
羅炎抿了一口茶。
「還行吧,主要是工作需要。」
「說到這,我忽然有些好奇了。」凱撒忽然又坐直了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地表上的生活到底怎麼樣?」
「其實沒什麼區別。」羅炎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地表上有的東西,魔都基本上也都有。食物、劇院、報紙、學院、貴族的閒話————還有,永遠處理不完的麻煩。」
「哦?陽光呢?聽說那兒很曬?」
「魔都也有紫晶穹頂,」羅炎笑了笑,「不過這方面確實對血族不大友好,一到下午薇薇安就很沒精神。」
「你呢?」
「我是人類,我當然無所謂了。」
凱撒盯著他看了片刻,雪茄在指間緩緩燃著。
令他驚訝的是,這個回答里似乎並沒有多少怨氣,也沒有刻意強調自己吃過多少苦。
過了片刻,凱撒忽然開口。
「羅克賽已經告訴我了,你是他的孩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面對凱撒的單刀直入,羅炎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輕輕點頭。
「嗯,看來他也長大了。」
聽到這句「他也長大了」,凱撒的嘴角不禁抽動了一下,可偏偏又想不出反駁的話。
他只能跳過了這句話,輕咳一聲說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和科林家族有關?」
羅炎想了想。
「很久以前。」
凱撒的眉頭動了一下。
「比我還早?」
「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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