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巴耶力在下(2/2)
哥力高猛地站起身。
「住口!」
或許是迫於半神巫妖的壓力,也或許是為了給他留足思考的時間,西蒙順從地停住了話頭。
過了一會兒,西蒙繼續開口。
「重返地表只是結束內戰的旗幟,你其實知道的,只是不願相信對嗎?你將祂視作你的全部,你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那個人類身上————」
哥力高抬起手,黑色死氣從袖口裡湧出,桌上的油燈一陣搖晃。
西蒙卻沒有後退。
「你可以殺了我。」
他看著哥力高,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遺憾。
「其實————活在夢裡也沒什麼不好,你看外面的小惡魔不就挺開心的嗎?動手吧。」
死氣停在西蒙咽喉前,只差一寸就會割開他的皮膚。
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劇烈搖晃著,恨不得將眼前這個魅魔生吞活剝了。
但那股恨意也不止對眼前的魅魔。
他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魔神會帶領地獄重返地表,相信亡靈會奪回第一紀元失去的所有。
然而也正是因為曾經深信不疑,那股受到背叛的怒火就像滔天的巨浪一樣,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知道西蒙說的是對的。
即便沒有今天的會面,他也清楚,只是無法面對罷了。
西蒙輕聲說道。
「你以為他要帶你們回到地表,其實他只是需要你們替他贏下地底。現在他已經將刀口對準了德拉貢家族,誰也勸不住他,我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戰爭了————如果你仍然站在他那一邊,我們所有人都會輸。」
魂燈里的畫面停了一瞬。
羅炎看見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一點點空洞。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祈禱文修訂草案,許久之後抬頭。
「你們想做什麼?」
看著散去的死氣,西蒙又向前邁進了一步,貼在哥力高的耳旁說道。
「我們需要一個機會,趁著陛下穩固他的神格————」
畫面在這裡漸漸變淡,黑暗重新回歸了大殿,只剩下幽幽燭光和台階上的魂火。
悠悠小聲吸了口氣。
「那個銀色頭髮的魅魔,是梅盧西內家族的人嗎————」
羅炎緩緩點頭。
「就如我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中見過的一樣,他們是核心推手之一,也是五百年前那場政變的勝利者之一。」
魂燈里的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你在和你的神格交流嗎?真讓人懷念————不知道祂現在還好不好,沒有人能看見祂,恐怕會很寂寞吧。」
羅炎看向燈中魂火,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問道。
「帕德里奇家族呢?」
魂火微微晃動。
「你想問他們參與到什麼程度?」
「差不多。」
巴耶力說道。
「帕德里奇家族的一位長老出手了。雖然他沒有親手把我裝進魂燈,但當時他就在現場。準確來說————他是我的岳父。」
這次羅炎倒是驚訝了一下,主要是想像不到費斯汀先生把他裝進魂燈里的畫面。
倒是不久前,他才把費斯汀先生從結界裡放了出來。
巴耶力繼續說道。
「他沒有攔哥力高,也沒有提醒我。他只是替他們的家族留下了幾份證據,放進帕德里奇圖書館深處。」
「自保底牌。」
「沒錯。」
魂火里傳出一點沙啞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
「帕德里奇家族看出來了,他們遲早也會挨刀,所以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們的小弟————讓西蒙·梅盧西內去說服哥力高,聯合其他惡魔對付我。」
羅炎若有所思開口。
「費斯汀先生這一代,應該知道有秘密。」
巴耶力回答道。
「現任帕德里奇家主叫費斯汀麼?呵呵,我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五百年前的背叛,但我要是他的長輩,應該會告訴他這張牌在哪。」
羅炎看著青銅燈。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有這段記憶?」
聽到這句話的巴耶力忽然笑了,幽綠色的魂火一抖一抖。
「當然是我的好學生給我看的。」
羅炎隨口問。
「你們不是仇人嗎?」
巴耶力不假思索回答。
「是,但他已經贏了我,而且幾乎坐在了我的位子上。其實他也是個挺寂寞的老東西————比起他那些盟友,我反而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朋友。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理解,你對巴耶力的屍體會有恨意嗎?利用一下就得了。
五百年的囚禁足夠把仇恨磨成另一種依賴。
這就是老一輩的友情嗎?
羅炎試著理解,但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
青銅燈再次亮起,光芒順著他的精神力觸鬚,緩緩流淌進了他的識海。
這個寂寞的老人,向他展示了第二段記憶。
這一次,地點變成了魔神殿地下的儀式廳。
羅炎認得這裡。
正是他現在所在大殿的前身。
五百年前的儀式廳沒有如今這般破敗,黑石地面擦得很亮,柱子完整無缺,王座後方垂著巨大的黑色帷幕。
帷幕上繡著魔神徽記,絲線在燭火下透出暗金色光澤。
巴耶力站在儀式陣中央。
他看上去像四十出頭,披著一件漆黑色的長袍,身形高大,黑髮灰瞳。
哥力高站在祭壇前,雙手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魔典,而其他五位大臣分列在儀式陣的周圍。
影魔站在石柱的陰影下。
夢魔惡魔低垂著眼,袖中有細微的灰霧流動。
炎魔雙手抱臂,赤紅色裂紋從脖頸蔓延到臉頰。
吸血鬼親王戴著白手套,指尖按在劍柄上。
帕德里奇家族的魅魔長老站在最遠處。
他們都是以護法名義到場。
巴耶力起初並沒有懷疑,直到鞏固神格的儀式開始,哥力高低聲念誦禱文,那禱文讓他感到了一絲異樣。
地面上的法陣亮起,黑色符文沿著紋路向外延伸,像細密的鎖鏈,安靜地爬過巴耶力腳下。
站在法陣中央的男人眉頭皺起。
「哥力高,你在做什麼?」
哥力高的聲音一顫,卻沒有停止誦唱。
就在這時,其他五名大臣同時抬手,整個大殿的燭火瞬間壓低,一股恐怖的氣息籠罩在法陣的上方。
事到如今,巴耶力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顯然已經太晚了。這裡位於魔神殿的地下,牆壁上有他自己設下的結界。
除了站在這裡的幾位,沒有人會知道,今天魔神殿的地下發生了什麼————
巴耶力看向了自己最信賴的學生,聲音中聽不出情緒起伏。
「為什麼?」
哥力高合上禱書。
他沒有抬頭,魂火中卻閃爍著仇恨。
「————您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巴耶力沉默了一瞬。
「我沒有。」
「閉嘴!」
哥力高終於看向他。
那雙眼裡沒有勝利的快意,只有燃燒著的瘋狂。
「您答應過,會帶我們重返地表,然而我看到的只有背叛!你的眼睛裡從來都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你的工具!別以為你還能繼續騙我!」
巴耶力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已經太晚了,他的部下也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親手提拔用於取代德拉貢的影魔,影子從石柱的下方延展,吞沒了巴耶力腳下的法陣邊緣。
夢魔惡魔抬起手,灰霧飄向巴耶力的眉心。
炎魔一拳砸在地面,赤紅火線沿著封印紋路奔向中央,很快燒穿了巴耶力的法袍。
而吸血鬼親王拔劍,直接刺向了他。
唯獨帕德里奇長老倒是沒有動作,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就在這時,一道破碎的聲音響起,儀式廳上方那些關於魔神的祈禱聲忽然變得遙遠。
巴耶力終於變了臉色,感受不到那洶湧澎湃的信仰之力,以及源源不斷湧向他神格的力量。
他是地獄的最強者不假,但站在他周圍的惡魔實在是太熟悉他了,何況他們同樣是半神。
哥力高走上前。
黑色封皮的魔典懸浮在他身前,一頁頁自行翻動,幽綠色的光芒編織成了亡靈術式,化作細長的黑色鎖鏈刺入巴耶力胸口。
巴耶力悶哼一聲,伸手抓住鎖鏈。
鎖鏈在他掌心崩斷了幾根,可下一刻,更多鎖鏈從法陣中升起,最終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這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哥力高親手把巴耶力的靈魂從殘破軀體裡抽了出來,化作一縷幽綠色的魂光,一點一點地壓入了事先準備的魂燈中。
那一刻,整個儀式廳都安靜了。
哥力高的手在發抖,可卻並沒有停下。
他看著那盞燈,像看著自己親手埋掉的信仰。
巴耶力的神格沒有落入任何人手中。
它在儀式陣崩解的瞬間離開了,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去了那些正禱告著的信徒們的上空。
「陛下————」
哥力高低頭,聲音沙啞。
「您會繼續留在魔神殿。
巴耶力冷笑一聲。
「我有的選嗎?」
這時候,西蒙·梅盧西內從陰影下走了出來,站在哥力高身旁,結束了這場對話。
「很遺憾,陛下。」
「您,沒有。」
第二段記憶到這裡就結束了。
巴耶力像是在回顧自己的過往一樣,搖曳在魂燈中的魂火靜靜流轉,久久沒有聲音。
羅炎沉默許久,輕聲說道。
「原來魔神也會被自己的內閣彈劾。」
巴耶力沉默了一會兒。
「彈劾?」
羅炎隨口解釋。
「那是————後來內閣發明出來的措辭,用來剔除您內閣中的叛徒。也許是五十年前?
一百年前?具體的我沒了解過。」
「聽起來很文明。」
「或許吧。」
羅炎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告訴這位老人,自己把他的學生掃進了撮箕,連晚節都沒留給他。
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挺好的,說明你們進步了。」
在這之後的事情,羅炎無需通過這位老人便能知道,甚至比他了解的還要清楚。
巴耶力依然是魔神,地獄的侍僧仍然傳頌著祂的魔典,而魔神殿則以祂的名義收集著惡魔們的信仰。
哥力高最終沒有選擇公開真相。
而理由也很簡單,他已經從一個被欺騙的信徒變成了掌控信仰的人,而曾經騙了他的老師已經變成了他手中的一張牌。
如果真相大白,地獄會四分五裂。
即便他心中存有對巴耶力的怨恨,也不得不將魔神的意志延續下去。因為唯有這樣,他才有反攻地表的希望————
想來西蒙·梅盧西內事後也是這麼勸住他的,惡魔們更不想回到之前的紛爭中。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以後得防著梅盧西內一點。
然而羅炎很快又想到了伊格那小鹿般的眼神。
若說那傢伙會背刺他,恐怕比費斯汀先生背刺他還要難以想像————時代終究還是變了,地獄的惡魔也變了。
不過話雖如此,羅炎還是感到了因果的奇妙。
五百年前的魔神子民,無疑是極度渴望殺向地表的,以至於就連魔神自己都受到了這股「眾人之想」的反噬,在狂熱的浪潮中落了個眾叛親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帕德里奇家族默許了對魔神的背叛,保全了世襲的利益,但隨著時代的變遷,終於還是從內閣的席位上跌落,反而成了梅盧西內家族的跟班。
德拉貢家族則是徹底衰落了,魔神想做的事終究還是辦成了。
而梅盧西內家族則是僅次於哥力高的第二贏家,後代憑藉著政變成功的功勞晉升內閣。
哥力高無疑是最大的贏家。
他以亡靈的身份統治了惡魔們五百年,捏著所有家族子孫的把柄,直到昨天才被一個誕生在魔神殿的私生子殺死。
而這個私生子,還來自於同樣背刺過巴耶力的科林家族。
羅炎沒有想替巴耶力復仇,卻在結果上替他報了仇。
很難說這是冥冥之中意志的指引,還是無數惡魔與魔人在無意識的祈禱中形成的宿命。
或許兩者都有。
回應眾人者,則為神選者。
眾選之人,則為神選之人。
羅炎如此想著,不禁感慨。
「或許,這就是業力吧。」
巴耶力愣了下。
「那是什麼,內閣的新發明?」
羅炎隨口回答。
「沒什麼,只是我最近開始漸漸感覺到的東西。」
說完,他伸手,按在了青銅燈上。
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封印的符文再次一枚接著一枚亮起,而這次亮起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芒。
巴耶力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魂火向上抬起。
「你要做什麼?」
「替你解開。」
「哦?你不想利用我嗎?」
巴耶力淡淡笑了笑,平靜說道。
「這盞燈可是一枚巨大的籌碼,連同我剛才給你看的那些記憶,足以掀翻整個魔都。
你拿著它,想殺誰就殺誰————所有背叛過我的家族,在這盞燈面前都逃不掉。」
「或許你是對的。」羅炎思索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但一個死了五百年的人,不該繼續替活人站台。」
他已經拿到了需要的答案。
再向前一步,他就會站到哥力高曾經站過的位置上,而那種處境並不是他期望的。
何況,如今的地獄已經在他手裡了。
公開這些記憶,只會撕裂已經屬於他的東西。
魂火安靜地看著他。
羅炎繼續說道。
「我認可你的功績。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大殿裡只剩下封印符文鬆動的聲音,那聲音就如五百年前封印落下的聲音一樣。
在吞噬一切的黑炎的灼燒下,青銅燈上的鎖鏈一根接著一根斷開,維持了五個世紀的亡靈術式就這樣崩塌。
悠悠小心翼翼地飄遠了一點。
巴耶力沒有掙扎。
「是嗎?」
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羅炎腦海中響起,而那聲音竟帶上了一點欣慰。
「看來————地獄現在是你的。」
「也好,我的地獄,就交給你了。
「6
坐在台階上的羅炎,微微頷首。
「放心去吧。」
隨著最後一枚符文熄滅,那幽綠色的魂火一暗,就像一盞油燈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滴。
漸漸地,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
大殿陷入了死寂。
五百年的恩怨,就這樣煙消雲散。
未來的地獄將邁入新的紀元,不會再有舊時代的亡魂徘徊在內閣里了。
羅炎坐在台階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這時候,悠悠的聲音從一旁飄來。
「你打算繼續巴耶力的復仇嗎?」
羅炎淡淡一笑。
「怎麼會?你看我幫林特·艾薩克報仇了嗎?」
悠悠想了想。
「好像————也是哦。」
「你遺憾嗎?」
「怎麼會?悠悠就是你呀,對於悠悠來說,沒有比魔王大人開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好了,就不要拍我的馬屁了,顯得我很自戀。」
「接下來呢?我們要去哪?找那個從北境荒原來的使者嗎?」
「那是梅盧西內的工作,情報局會找到他。至於我們————該去科林莊園感謝一下幕後功臣了。」
「科林莊園?雷鳴郡那個?」
「————我父親的家。」
在悠悠驚呼「魔王大人又傲嬌了」之前,羅炎熟練地讓它閉上了嘴,然後起身向殿外走去。
其實,他能感覺到,巴耶力雖然用兩段記憶引誘了他,但其實對復仇並沒有太深的執念。
惡魔如果想做交易,不會用那種口吻。
尤其是在一切的最後,那個衰老的靈魂分明是帶著欣慰走的,已經迫不及待要去開始新的人生————或者說魔生了。
說來也是讓人感慨,「外來的和尚」和「本地的和尚」,終究還是有點兒區別。
巴耶力把地獄當成自己的家,而林特·艾薩克就看誰都像蟲豸了。
或許魔神陛下已經看出來了,地獄的「新主人」雖然和他不同,但本質上和他仍是一類人。
不管他們嘴上說什麼,都會優先解決當下的問題。
而不管他們有著多大的私慾,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帶著所有惡魔回到遙遠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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