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慈父榻前聆細語,孤女銜悲入劍門(2/2)
「莫哭————玉兒莫哭————」
林如海使盡氣力,反手輕輕握住女兒柔膩卻冰涼的小手,極緩地拍撫著,聲音慈愛,卻掩不住那徹骨的疲憊與虛弱:「跟爹爹說說————在外祖母家————這一年多,過得可還慣?可還————順心?」
黛玉強忍著那錐心之痛,用早已濕透的絹帕胡亂抹著淚,哽咽點頭:「女兒————一切都好。外祖母待女兒極是疼愛。寶玉哥哥————還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妹妹,也常在一處玩笑。我們在園子裡結海棠社、桃花社,起詩社,熱鬧得很————還行酒令,猜燈謎————」
她細細數說那些賈府里的日常,只揀那聽起來輕快、瞧著花團錦簇的事說與父親聽,說姊妹們爭聯即景詩的熱鬧,說寶玉時而痴頑、時而驚人之語的趣事,說薈芳園裡四時不同的景致何等迷人。
林如海就這般靜靜地聽著,渾濁而溫柔的目光始終縈繞在女兒臉上,仿佛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那說話時細微的神情,都深深鐫刻在自己即將歸於永寂的靈魂里去。
黛玉心中悲慟欲絕,只想著能與父親多廝守一刻便是一刻,恨不能將積攢了一兩年的心事見聞,都傾倒出來。她的訴說,漸漸不再只限於那些表面的歡愉,不知不覺便從初入賈府那日的忐忑說起,說到外祖母毋庸置疑的疼愛,也隱約帶出府中下人們那眉眼高低、看人下菜碟的勢利,說到自己雖得賈母庇護,住在榮慶堂,瞧著尊貴,實則並無自個兒的獨立院落,竟是與寶玉的住處,只隔著一道碧紗櫥——————
林如海靜靜聽著,臉上仍是那副疲憊而慈和的模樣,只是那深陷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急速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慍怒與深切的痛惜。
他宦海浮沉數十載,豈不知那等鐘鳴鼎食之家的高門大戶里,藏著多少彎繞與世態炎涼?
自己年年節下,送往賈府的節禮、冰敬、炭敬,何曾短缺過一分?
原是為著這孤身寄居的女兒撐足臉面,不教人小覷了去。
卻不曾想,他那堂堂探花郎、巡鹽御史的嫡親骨血,在至親外祖母家中,竟是這般瞧著尊寵、實則尷尬的境地!
那賈府,竟是如此慢待他的玉兒!
老太太這般安排,瞧著親近,實則將他的玉兒置於何地?
其中深意,細細思量,怎不教他這為父的心寒又心憤!
當黛玉說到去歲寒冬,大雪覆蓋了神京,眾人在蘆雪廣賞雪聯詩,那位淡表哥如何在一片喧鬧之中,獨立於寒梅之下,吟出那闕驚才絕艷的《詠梅》時,她那原本悲戚的聲調里,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神采。她說得極細緻,將那詞中字句、其中蘊含的孤高氣節與身世之感,一一剖析給父親聽。
林如海也聽得愈發專注,眼中時而因女兒在府中那瞧著風光、實則如履薄冰的處境而閃過沉痛之色,時而又因那未曾謀面的內侄賈淡,竟有如此不凡的才情氣度,而流露出幾分真正的激賞。
乃至黛玉後面的話語,竟有大半,都是繞著那位「淡哥兒」展開。
林如海是何等樣人?
宦海浮沉數十載,察言觀色早已成了本能。
他靜靜瞧著女兒,敏銳地捕捉到她在提及「淡哥兒」三字時,眼中那一閃而逝、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異樣光彩,與那蒼白面頰上悄悄浮起的、若有若無的紅暈。
他心下瞭然,卻並不說破,只在女兒話語稍歇的間隙,用越發溫和沙啞的嗓音,極自然地接了一句:「這次————爹爹的病,真真是多虧了淡哥兒前後張羅。玉兒,你————再與爹爹仔細說說,他的事。他在京里,可還安好?」
這話,仿佛一下打開了黛玉傾訴的閘門。
她此刻心緒翻湧,悲戚與一種莫名的傾吐欲望交織在一處,只恨不得將積攢了許久的、關於那人的事情,都說與最親的父親知道。她便又從初入賈府時,對那位沉默寡言、身份特殊的庶出表哥的模糊印象說起,說到他瞧著清冷疏離,卻屢屢在細微處,在她被下人怠慢、或是被姊妹們無意言語揶揄時,不著痕跡地出言維護。
說到他雖則年少,卻仿佛有種超越年歲的沉靜與力量,連他那嫡母王夫人,也輕易不敢轄制。
接著,黛玉的訴說變得起伏跌宕起來,她說到了太安城外,萬人空巷,賈淡如何與那名動天下的劍侍祁嘉節比劍,後來又如何借其劍勢,於九天之上,高歌那一曲《鳳求凰》,引得滿城轟動,傳言至今未歇。
最後,她才帶著心有餘悸的顫音,說起那場尚未傳至江南、卻已註定震動天下的漕河驚變,賈淡如何如神兵天降,腳踏飛劍,撕裂漫天風雨而來。
那隻存在於江湖傳說中的劍神李淳罡,如何重現人間,以萬劍歸宗之勢,欲要劍開天門。那一老一少,兩位立於武道之巔的人物,又是如何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饒是林如海宦海沉浮數十載,早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聽得這般波瀾壯闊、氣象萬千、遠超凡俗想像的江湖傳奇,也不禁心神為之搖曳。
當黛玉說到自己因緣際會,被捲入那場傳奇之戰的核心,竟得了老劍神李淳罡臨消散前,以畢生修為凝聚的劍道傳承,而如今,更是在賈淡親身引導之下,開始初悟那玄之又玄的劍道之門時,林如海那枯槁如朽木的臉上,竟猛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
他一直憑藉著一股強大的意志,強撐著一口不肯散去的氣,遲遲不肯撒手人寰,最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自幼喪母、體弱多病、心性敏感,在世間再無至親骨肉可以倚仗的獨生愛女啊!
如今,皇天見憐,竟是峰迴路轉!
他的玉兒,他那原本前路堪憂的女兒,竟得了如此驚世的仙緣,承襲了陸地劍仙的衣缽。
他那顆始終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仿佛瞬間尋到了依託,猛地落回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