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病榻問心探鸞鳳,夜半殘燭書長生(一)(2/2)
「是啊————積弊如山,沉疴已久。」
林如海眼中掠過深切的疲憊與無能為力的悵惘:「兩淮鹽稅,系乎國本。我在此位八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不過是拆東補西,勉力維持一個不倒的局面罷了。其中關竅,盤根錯節,京城閣部、地方督撫、士紳豪商————乃至宮闈之內,利益交織,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陛下亦有陛下的難處與權衡。」
他提及「陛下」二字時,語氣中帶著士大夫根深蒂固的忠誠,以及一絲不能言說的複雜。
「北莽陳兵虎視,朝堂之上,舊勛、新貴、寒門————彼此傾軋,黨同伐異。
離陽看似四海昇平,實則————暗流涌動,危機四伏。你如今挾勢而入,如蛟龍入海,可興風浪,亦可能————一步踏錯,萬劫不復。切記,慎之————再慎之————」
話至此處,已從家宅瑣事、地方政務,隱隱觸及了天下棋局。
林如海雖言語含蓄,但賈淡已然明了,他是在以最後的清醒,提醒自己這江南的水,深不見底。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林如海拉風箱般的喘息聲,一下下敲擊著寂靜。
賈琰忽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冷泉擊石,打破了這沉暮:「姑父憂心家國,籌謀深遠,說了這許多————可曾想過,自己當真放得下嗎?」
林如海渾濁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漣漪,他勉力將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窗欞,再看一眼他耗盡心血、卻終究無力回天的鹽場與官場,聲音飄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海————捫心自問,於國於民,雖未能盡善,卻也算————竭盡全力,未曾有負聖恩。如今————油盡燈枯,談不上放不下,只是————
天命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賈淡,眼中竟透出幾分釋然與感激:「唯一牽掛的,便是玉兒。如今,她蒙你之助,得了老劍神的造化,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我這為父的,最後一點心事,也算了了。這,要多謝你。
他這話,是真心的。
黛玉有了自保之力,遠比在賈府那個錦繡牢籠里看人臉色、將來不知許配何人要強上百倍。
然而,賈淡並未就此罷休,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凝視著林如海,又輕聲問了一句,話語更輕,卻如錐心之刺,直指那為人父者心底最深處、最不敢觸碰的柔軟:「那————姑父難道就不想親眼看著黛玉鳳冠霞帔,出嫁成禮?不想看著她兒女繞膝,承歡膝下,享那天倫之樂嗎?」
林如海渾身猛地一顫,如遭雷擊!
那簡單到極致的願景,此刻卻成了最殘酷的拷問。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釘在賈淡年輕而平靜的臉上,裡面翻湧著巨大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被絕望催生出的、微弱的、
幾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內室之中,死寂蔓延,唯有林如海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困獸最後的掙扎。
良久,賈淡迎著那仿佛要燃盡生命最後火焰的目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這瀰漫著死亡氣息的病榻之前:「倘若————侄兒有一法,或可助姑父掙脫這沉疴枷鎖,乃至————得窺長生之門徑呢?」
林如海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