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日青苔悄無聲,今朝鋒芒四座驚(中)(2/2)
「是。」
「哦?」
賈母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好奇:
「說說,為了什麼天大的事,值當你一個爺們,親自動手教訓下人?沒的失了身份。」
她這話輕描淡寫,卻先給事件定了性。
是教訓下人,而非無故行兇。
王熙鳳多精明的一個人兒,自是聽懂了賈母的意思,此時賈赦不在,立刻笑吟吟地接話,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哎喲喂,我的老祖宗,您聖明!廚房那起子糊塗油蒙了心的婆子,您還不知道嗎?最是眼皮子淺、嘴又碎的!定是哪個沒眼力見的老貨,仗著幾分老臉,說話沒了分寸,衝撞了琰兄弟。琰兄弟年紀輕,臉皮薄,又是最知禮守份的,平日裡蚊子哼哼一聲大了都怕驚著人,今兒個必是氣狠了才如此。您且消消氣,喝口熱茶順順,為這個勞神可不值當。」
她這話看似在罵婆子,實則句句在幫賈琰開脫,順帶捧了賈母,聽得賈母面色稍霽。
賈琰卻似未聽見鳳姐的轉圜之詞,心中暗忖,王熙鳳不虧是一人便占了半部紅樓的鳳辣子。
既然已經撕開這道口子,不如把話說透。
他徑直開口道:
「謝老祖宗垂詢。孫兒去廚房,並非尋釁。只因那婆子不僅屢次剋扣份例,送去的飲食粗劣不堪,更當面羞辱孫兒的丫鬟四兒,言其'是寶二爺房裡不要的',又暗諷孫兒需得去廚房'討飯'吃。孫兒愚見,奴才欺主,今日敢作踐孫兒,明日就敢作踐其他主子。長此以往,賈家體統何在?門風何存?故而孫兒雖知行為衝動,卻不得不當場嚴厲管教,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聽到還牽扯到了寶玉,賈母原本略顯鬆弛的神色幾不可察地淡了一分,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快。
任事只要牽扯到她的命根子寶玉,便足以讓她心生不豫。
裡間暖炕上,正試圖與黛玉說話的寶玉聞言動作一滯,茫然地抬起頭,眨了眨眼,似乎沒明白怎麼扯到自己身上了。
王夫人眉頭蹙得更緊,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持重:
「便算廚房之事各有對錯,你也不該擅自處置,更不該因此心懷怨憤,繼而慫恿兄弟出府,鬧出後來這許多事端來。琰哥兒,你往日最是懂事知禮,今日怎如此浮躁?」
賈琰抬眼,看向王夫人。
那沉靜的眼底深處,仿佛有兩簇極幽微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竟讓王夫人心頭無端一凜。
「太太教訓的是。」
賈琰話是這麼說,語氣聽不出波瀾:
「我往日只知讀經靜心,卻不知世間道理,並非一味忍讓便能通達。今日方知,有些規矩,守得。有些委屈,受不得。」
此言一出,滿堂皆寂。
在裡間聽了許久的探春心下愈發肯定先前猜測——這琰哥兒果然是藏了奸的。
她不待賈政呵斥,便從裡間款步走出。
身為姐姐,又素來自律要強,見賈琰如此頂撞嫡母,只覺有失體統,便帶著規勸語氣道:
「琰哥兒,太太說的是。維護體面原是該的,只是那婆子縱然有錯,終究是府里的老人。秉明鳳嫂子,按府規處置,方是正理。你親自動手,終究落了下乘,顯得咱們家沒了法度,豈不更失體面?」
賈琰目光轉向探春,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卻因庶出身份而格外敏感的三姐姐。
前世讀紅樓時,他曾最欣賞探春,其精明幹練遠勝黛玉之悲春傷秋、寶釵之圓融世故。
在他眼中,探春是這朱門繡戶中難得的明白人。
若非太虛幻境一悟,此刻自己恐怕仍是那個怯懦庶子,對她唯有敬重。
此刻見她刻意強調「規矩」,急於表明立場,賈琰心中驀地湧起一陣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