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綱難振羞滿腹,侄意錯會諂笑堆(下)(2/2)
他悄然入內,卻見周姨娘背對著門,正將一支毛筆輕輕擱下,手中捧著一方素白紙箋,正自凝神望著,肩頭微微顫動,竟未察覺身後有人。
賈政目光落在那紙箋上,上面墨跡未乾,赫然寫著一行清秀卻透著悽苦的詩句:
「無鹽面,無言面,無顏面。
本是清湯無鹽面,淚落碗中方覺咸。」
賈政心頭猛地一刺。
周姨娘原是他身邊伺候筆墨的大丫鬟,因他素好讀書,時常紅袖添香,倒也教會了她識文斷字,本是閨房情趣。
此刻見這詩句,雖不驚艷,卻字字泣血,尤其是那句「無鹽面」,與他白日裡親耳聽見賈琰所說「下人們安諷我討飯吃」瞬間印證!
他原以為不過是小兒輩誇大其詞,或是下人些許怠慢,何至於此?
可眼前這「無顏面」三個字,簡直如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這自詡治家有方、詩禮傳家的老爺臉上!
「好……好一個『無鹽面』!好一個『淚落碗中方覺咸』!」
賈政再按捺不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羞愧而微微發顫:
「我竟不知,在這國公府里,我賈存周的妾室與兒子,竟已到了要看奴才臉色、連碗咸面都要看人下菜碟的地步!這群欺心背主的混帳東西!」
「豈有此理!這幫作死的奴才!」賈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憋了整日的羞愧、惱怒、難堪轟然爆發,猛地推門而入,厲聲斥罵,「我竟不知,這府里竟已苛待至此!連碗面都要看人下菜碟了麼?!真真是反了!」
周姨娘正自傷神,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紙箋飄落在地。她慌忙起身,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看著盛怒的賈政,顫聲道:
「老…老爺?您…您怎麼來了?」
她下意識地想將那張紙藏起,已是來不及。
賈政卻一把扶住她,目光掃過屋內略顯清寒的陳設,心頭那股火氣與愧意交織翻騰,聲音罕見的帶了些窘迫:
「你不必怕……我……我今日才知,你們母子竟受了這般委屈。是我……疏忽了。」
……
東邊廂房內,賈琰盤膝坐在榻上,雙眸微闔。
整個榮國府的喜怒哀樂、算計紛擾,如同細微的溪流,絲絲縷縷地匯入灌愁海中。
賈政踏入聽竹苑時的那份沉重糾結、怒斥下人時的那份羞憤交加,以及周姨娘此刻的驚懼與委屈,皆如水中漣漪般清晰可辨。
感知著那團混雜著惱怒、羞愧與一絲生硬關懷的複雜情緒,賈琰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便宜父親,終究還是要了幾分麵皮。
既然賈政不喚他,他也樂得清靜,懶得出去做那彎腰請安、聆聽訓導的場面事。
橫豎該有的效果已然達到,且由他們自去分說。
眼下,這賈府眾生中,可有比去這位正人君子父親表演幡然醒悟要有趣得多的情緒等著他去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