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明州市委常委會第141次全體會議(1/2)
市委常委會議室。
市委書記鄒俠端坐主位,神色沉穩,目光掃過與會眾人。
他的左側,是代市長張林,右側是市委副書記劉衛東,面容古板,正襟危坐。
其餘常委——紀委書記鄧修、常務副市長馬天祥、組織部長孫梅、宣傳部長李成棟、政法委書記胡之遙,均已到位。
市人大、政協主要領導分坐橢圓長桌遠端。
鄭儀坐在一個相對靠中心,但又並非最前排的位置。
作為新任市委常委、秘書長,這是他的固定席位。
他面前擺放著與其他常委同樣的筆記本和茶杯,神情平靜,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議題材料上,仿佛只是眾多決策者中沉靜的一員。
會議桌側後方,稍遠一些的記錄席上,秘書長辦公室指派的兩位資深記錄員已經就位,打開了錄音設備和記錄本,神情緊繃,全神貫注。
鄒俠環視一圈,聲音沉穩地開口:
「同志們,現在開會。」
「首先,審議今天常委會的議題清單。鄭秘書長,請你匯報一下。」
瞬間,所有目光聚焦到鄭儀身上。
這是慣例,也是鄒俠給予新任秘書長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和展示分量的機會。
鄭儀從容起身,拿起面前那份藍色文件夾,聲音清晰平和,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首先,審議今天常委會的議題清單。鄭秘書長,請你宣讀一下。」
所有目光投向鄭儀。
鄭儀從容起身,拿起面前的文件,聲音清晰平穩:
「好的,書記。」
「根據秘書長辦公室終審,報請書記審定,本次常委會審議議題共五項:」
「一、傳達學習省委十二屆五次全會精神;」
「二、研究審議《明州市一季度經濟運行分析報告》;」
「三、聽取關於全市安全生產大檢查情況的匯報;」
「四、研究《關於進一步加強全市信訪維穩工作的意見》;」
「五、審議《明州市文明城市創建長效管理機制實施方案》。」
他宣讀的,完全是經過鄒俠認可的那份剔除了爭議議題後的清單。
會場很安靜。
然而,在這份安靜之下,暗流涌動。
代市長張林的臉色明顯不太自然。
他雖然提前已經得知甚至默許了鄭儀按下議題的決定,但此刻在全體常委面前被正式告知那兩個他極其看重、並寄予厚望的議題連上會資格都沒有,依然感到一陣難堪和失落。
他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飾了一下表情。
組織部長孫梅眼神低垂,看不出情緒,但身體姿態略顯緊繃。
她提報的人選被擋了回來,這無疑是對組織部工作的某種否定。
其他常委中,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則目光微動,顯然都意識到了這份「乾淨」的議題清單背後所傳遞出的信號。
新來的秘書長,手腕強硬,且得到了鄒書記的充分支持。
他不僅人來了,更是帶著清晰的施政思路和不容挑戰的審核標準來的。
鄒俠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張林和孫梅臉上稍作停留,然後平靜地開口:
「大家對議題清單有什麼意見?」
短暫的沉默。
「沒有意見。」
「同意。」
幾位常委陸續表態。
「好。」
鄒俠一錘定音。
「那就按此清單進行。現在進行第一項,傳達學習省委十二屆五次全會精神……」
常委會沿著既定的軌道平穩進行。
但所有與會者都明白,這次會議真正的新聞,不在審議了什麼,而在於什麼被拿掉了,以及是誰、憑什麼拿掉的。
鄭儀用一次無聲的「否決」,清晰無誤地向整個明州的權力核心宣告了他的到來、他的權力、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意志。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前三個議題:傳達學習、經濟運行、安全生產,雖然也有討論和爭議,但大體上都在可控的框架內。
當會議進行到第四項議題——研究《關於進一步加強全市信訪維穩工作的意見》時,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這份文件是由市委政法委牽頭起草,旨在應對近期明州信訪量有所抬頭、特別是涉及征地拆遷、企業改制遺留問題引發的群訪事件。
政法委書記胡之遙照本宣科地匯報了文件起草背景、主要內容和預期目標。
匯報剛結束。
「這個文件,方向是對的,但我覺得力度還不夠!特別是針對性方面!」
一個聲音陡然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急躁。
發言的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馬天祥。
他約莫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此刻眉頭緊鎖,手指用力地敲著桌面上的文件。
「裡面提到的『依法依規、分類處置』原則,太籠統!太溫和!」
馬天祥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目光掃過對面的政法委書記胡之遙,又掃向主持會議的鄒俠。
「現在下面什麼情況?有些釘子戶,有些老上訪戶,根本就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就是胡攪蠻纏,就是抱著『小鬧小解決、大鬧大解決、不鬧不解決』的心態!跟他說政策,他跟你講感情;跟他講法律,他跟你耍無賴!」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文件上。
「對於這種人,這種嚴重影響項目建設、破壞社會穩定的行為,就必須拿出硬措施!強手段!」
「我建議,在這份意見里,增加明確條款!對於經過反覆教育、調解仍無理取鬧、纏訪鬧訪、甚至採取極端方式施壓的,公安機關要堅決依法打擊,該訓誡的訓誡,該拘留的拘留!絕不能手軟!要形成震懾!」
馬天祥這番話,看似在討論信訪工作,但矛頭直指當前最敏感的「釘子戶」問題,其背景不言而喻,就是被鄭儀按下去的「騰飛二期」項目!
他這是借題發揮,試圖在常委會上強行推動「強硬手段」,為四海系的項目清障開路!
會場一片寂靜。
幾位常委眼觀鼻,鼻觀心,不做表態。
組織部長孫梅端起茶杯,慢慢吹著熱氣。
宣傳部長李成棟低頭翻看文件,仿佛沒聽見。
紀委書記鄧修面無表情,目光平視前方。
代市長張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附和,但目光瞥見旁邊神色沉靜的鄒俠和垂眸不語的鄭儀,又把話咽了回去,表情有些掙扎。
政法委書記胡之遙臉色不太好看。
馬天祥這幾乎是在當面指責他主導起草的文件「軟弱無力」。
「天祥同志的心情可以理解。」
鄒俠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定調子的力量。
「信訪工作複雜敏感,既要解決群眾合理訴求,也要維護正常社會秩序。這個度,要把握好。」
他目光轉向胡之遙:
「之遙同志,文件的原則是沒問題的。依法依規是底線。具體操作層面,可以再細化,比如明確何種情形屬於『無理纏訪鬧訪』,需要經過哪些前置程序認定,公安機關介入的法律依據和尺度是什麼。這些,政法委可以再會同公安局、司法局深入研究一下,把條文寫得再精準一些。」
鄒俠的話,既沒有完全否定馬天祥,也堅決守住了「依法依規」的底線,還把皮球踢回給了政法委和相關部門去「深入研究」,實際上就是擱置了馬天祥立刻加入「強硬條款」的要求。
馬天祥臉色一僵,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意,但鄒俠已經定了調,他一時也不好再強硬反駁,只能陰沉著臉不再說話。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個小插曲即將過去,會議將進入下一環節時。
「鄒書記,各位領導,我能不能補充匯報一個相關的情況?」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是鄭儀。
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看向鄒俠。
鄒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點頭:
「鄭秘書長請講。」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這位新任秘書長身上。
馬天祥也皺起眉頭,不知道鄭儀突然跳出來想幹什麼。
鄭儀沒有看馬天祥,而是面向鄒俠和全體常委,語氣平和卻清晰有力:
「剛才天祥市長提到的信訪問題,特別是涉及重大項目征遷引發的矛盾,確實是我們當前維穩工作的重點和難點。」
「正好,近期市委辦督查室根據書記您之前的批示精神,對全市範圍內,特別是幾個重點開發區域的歷史遺留征遷問題,做了一個初步的梳理和抽樣調研。」
他微微側身,目光誠懇地看向鄒俠,仿佛只是在例行匯報一項常規工作。
「哦?有什麼發現?」
鄒俠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
他當然知道鄭儀口中的「批示精神」是什麼,那是他交給鄭儀的那份厚厚材料里,隱含的眾多待解難題之一。
鄭儀此刻拿出來,時機抓得恰到好處。
顯然之前按下兩個議題只是個開始,他並沒有善罷甘休,而是主動出擊。
市委督辦室根據書記的批示精神,那麼市委督辦室的頂頭上司是誰,解釋權在誰手裡?
當然只可能是鄭儀。
「我們發現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
鄭儀翻開手邊另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裡面是幾頁列印整齊的數據和分析摘要。
「許多所謂的『釘子戶』、『老上訪戶』,其訴求並非完全無理取鬧。核心矛盾往往集中在一點:補償標準的歷史落差。」
他頓了頓,讓這個關鍵詞沉入每個人的耳朵。
「比如,北河村區域,十年前第一批征地補償標準是每畝3萬元,五年前第二批調整到10萬元,而按照當前最新的政策和周邊地塊價格,理論補償標準應該達到20萬元。」
「這就導致早期配合征遷的農戶,拿到的補償遠低於後期甚至現在『釘子戶』可能爭取到的數額。早期農戶覺得吃虧,後期農戶則以此為由,要求『補償歷史差價』或大幅提高現有標準,否則絕不搬離。」
「開發主體,比如某些企業,」
鄭儀說到這裡,語氣極其自然,沒有點名四海集團,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往往傾向於按照他們介入時的『現行標準』執行,甚至試圖壓低,對於歷史落差問題,要麼迴避,要麼試圖用『獎勵速遷費』等小恩小惠來彌補,但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反而激化了矛盾。」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回到鄒俠身上:
「這種因政策時序造成的補償不公,已經成為當前征遷矛盾中最突出、也最難化解的癥結。單純依靠『依法打擊』強硬手段,可能短期內能清走幾戶,但會埋下更深的民怨,引發更廣泛的質疑,甚至可能被炒作成『政府與企業聯手欺壓百姓』的負面輿情,最終損害的是黨委政府的公信力和明州的整體營商環境。」
鄭儀的匯報,數據清晰,邏輯嚴密,直指問題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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