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明州市委常委會第141次全體會議(2/2)
鄭儀的匯報,數據清晰,邏輯嚴密,直指問題本質。
他完全跳開了馬天祥提出的「要不要強硬」的低層次爭論,直接將問題拔高到了「政策公平性」、「政府公信力」和「營商環境」的層面。
這一下,格局完全不同了。
馬天祥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他能說鄭儀的數據不對嗎?
他拿不出反證。
他能說補償不公問題不存在嗎?
那是睜眼說瞎話。
他能說政府公信力不重要嗎?
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他原本想借信訪文件給四海系項目開路,卻被鄭儀用更高維度的分析直接堵死了,反而顯得他之前的發言狹隘短視,只顧眼前項目,不顧長遠大局。
會場裡一片寂靜。
幾位常委看向鄭儀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和審視。
這位新秘書長,不僅敢於否決,更善於破題,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
鄒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鄭秘書長反映的這個問題,非常及時,也非常重要!」
他目光掃過馬天祥,語氣沉凝:
「天祥同志,信訪維穩,根子在於化解矛盾,而不是壓制矛盾。補償標準的歷史落差問題,是客觀存在,我們不能迴避,更不能因為怕麻煩、圖省事,就採取簡單粗暴的方式,把本該由政策完善和企業社會責任來化解的矛盾,推到對立面,讓公安機關去沖在一線!」
這話說得相當重了,幾乎是在直接批評馬天祥的建議是「怕麻煩、圖省事」、「簡單粗暴」。
馬天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鄒俠繼續道,目光看向鄭儀,帶著明確的委託:
「鄭秘書長,這個問題由你牽頭!」
「會同政研室、發改委、財政局、自規局、住建局,還有信訪局,成立一個專項調研組!」
「任務有兩個:」
「第一,全面摸底清查全市範圍內因政策時序導致的征遷補償落差問題,到底涉及多少項目、多少戶、落差多大!」
「第二,研究提出一個系統性的、兼顧歷史情況和現實承受能力的解決方案和補償指導原則!要既保障群眾合法權益,體現公平正義,也要考慮財政和開發主體的實際承受能力,確保方案可落地、可持續!」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好的,書記!堅決完成任務!」
鄭儀毫不猶豫地應下,聲音堅定。
他心裡清楚,鄒俠這是順勢將破解「四海系」這類企業最常用「拖字訣」和「壓價策略」的尚方寶劍,交到了他的手裡!
有了這個調研組和即將出台的「指導原則」,未來四海系再想在補償問題上做文章、企圖通過施壓政府去「強硬清場」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他們必須回到談判桌前,按照新的、更公平的規則來解決問題。
這一回合,鄭儀不僅化解了馬天祥的攻勢,更反手為刃,為自己贏得了一個極具殺傷力的主動權!
幾位常委的目光在鄭儀、鄒俠和馬天祥之間微妙地移動,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量。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鄭秘書長剛才提的這個問題,確實點到了要害。」
眾人循聲望去,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胡之遙。
他方才被馬天祥暗指「軟弱」,此刻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支點,更是順勢向這位展現出強大分析能力和書記支持的新秘書長遞出了橄欖枝。
胡之遙身體微微前傾,面向鄒俠,語氣嚴肅而懇切:
「書記,正如鄭秘書長所言,許多信訪問題,根源在於初始的政策不完善或執行偏差,導致群眾合法權益受損。事後單純去堵、去壓,往往是按下葫蘆浮起瓢,甚至可能激化矛盾,釀成更大的事件。」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們政法委近期在梳理積案時也深刻感受到,很多長期纏訪鬧訪的背後,確實存在值得重視的合理訴求內核。只是由於時間長、證據散佚、或者當年處理簡單粗暴,導致問題淤積,當事人也積累了極大的怨氣。」
「因此,我完全贊同鄭秘書長的判斷!也堅決支持成立專項調研組,從源頭上梳理和解決這類政策遺留問題!」
胡之遙的表態,不僅是為鄭儀站台,更是將政法系統的立場清晰地擺在了「源頭化解」而非「末端維穩」上,這與鄭儀的思路高度契合,也符合鄒俠剛才的定調。
他巧妙地將自己從馬天祥製造的「軟弱」指責中解脫出來,並順勢與勢頭正勁的新秘書長站在了同一戰線。
鄒俠微微頷首,對胡之遙的跟進表示認可:
「之遙同志能有這個認識,很好。政法機關不僅要依法處置違法行為,更要善於發現和推動解決滋生違法行為的土壤問題。這個調研組,政法委也要派人參加,從法律層面提供支持。」
「是,書記!」
胡之遙立刻應下,心中一定。
然而,他話鋒並未停止,目光轉向鄭儀,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鄭秘書長牽頭解決政策層面的根源問題,這是治本之策,我舉雙手贊成。但是……」
他這個「但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我們從根源上梳理政策、研究出台新方案的這個『時間窗口』內,現實的維穩壓力並不會減少,甚至可能因為部分群眾預期提高而出現新的波動。」
胡之遙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回到鄒俠身上:
「書記,各位同志,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明州當前的信訪維穩形勢,尤其是涉及征地拆遷、企業改制、勞資糾紛等領域,情況異常複雜。」
「背後,往往不單純是群眾訴求問題。」
他微微停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分量:
「根據我們公安和國安系統掌握的情況,有確鑿證據表明,一部分所謂的『維權』活動,背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甚至存在個別境外勢力或別有用心者暗中資助、煽動、操縱的跡象!」
「他們利用我們一些確實存在的歷史遺留問題和現實矛盾,刻意放大渲染,挑動對立,目的就是為了製造事端,破壞明州穩定發展的大局!」
這番話讓幾位常委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就連剛才還有些不服氣的馬天祥,也皺起了眉頭,意識到問題可能比他想的更複雜。
張林更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如果信訪問題背後還牽扯到更複雜的勢力,那處理起來就更是如履薄冰了。
胡之遙繼續道,語氣沉重:
「對於絕大多數確有合理訴求的群眾,我們要像鄭秘書長建議的那樣,儘快拿出公平合理的解決方案,兌現承諾,取信於民。」
「但對於極少數被別有用心者利用、甚至本身就是企圖攪渾水、撈取不正當利益,或者懷有更險惡目的的人……」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聲音也帶上了政法委書記應有的決斷力:
「我們必須依法堅決打擊,毫不手軟!這不僅是維護社會秩序的需要,更是保護絕大多數群眾利益、捍衛政治安全的需要!」
「因此,我建議!」
胡之遙看向鄒俠,提出具體方案:
「在鄭秘書長牽頭開展政策性調研的同時,我們政法委、公安局立即啟動一個平行的『淨網清源』專項行動!」
「重點排查、梳理近期活躍的、有組織、有異常資金往來、與境外關聯密切的所謂『維權』團伙和重點人員!」
「固定證據,區分性質。對於確屬被蒙蔽、被利用的普通群眾,以教育疏導為主;但對於核心組織者、煽動者,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黑手,要選擇適當時機,依法採取必要措施,堅決打掉其囂張氣焰,掐斷其資金鍊條,淨化社會輿論環境!」
「只有這樣,雙管齊下,才能既解決真問題,也遏制壞苗頭,為我們從根源上化解矛盾創造良好的工作環境和社會氛圍!」
「否則,我們這邊在研究如何公平補償,那邊可能就有人鼓動『只要鬧得凶就能拿得更多』,甚至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來干擾破壞!」
胡之遙的建議,老辣而周全。
他不僅積極響應了鄭儀的「治本」思路,更提出了配套的「治標」手段,而且將「依法打擊」的範圍精準限定在「有組織、有境外背景、別有用心」的極少數對象上。
這既呼應了馬天祥「要強硬」的部分訴求,又徹底規避了「粗暴對待群眾」的政治風險,更是將政法系統的行動置於「服務大局」、「配合源頭治理」的正當性框架之下。
高明至極!
鄭儀立刻意識到,這是胡之遙在向自己釋放強烈的合作信號,同時也是展現政法系統價值和力量的絕佳機會。
他毫不猶豫地率先表態支持:
「書記,我完全贊同之遙書記的意見!」
鄭儀看向鄒俠,語氣誠懇:
「政策梳理和矛盾化解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如果真有別有用心者在背後煽風點火,甚至勾結境外勢力,那不僅威脅明州穩定,更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之遙書記提出的『淨網清源』專項行動,針對性很強,非常必要!這和我們調研組的工作是相輔相成、互為支撐的關係!一個負責切斷干擾,淨化環境;一個負責疏通根源,解決問題。」
他巧妙地將兩個行動擰成了一股繩:
「我建議,兩個行動可以建立定期會商和信息共享機制,確保步調一致,形成合力。」
胡之遙投來一個讚賞的眼神,立刻補充道:
「鄭秘書長說得對!兩個行動必須緊密配合。政法委這邊獲取的相關情報線索,凡是涉及政策落差的,會第一時間提供給調研組參考;調研組在下去調研時,如果發現異常煽動、組織跡象,也請及時通報給我們研判。」
鄒俠看著眼前這一幕,新任秘書長和政法委書記一唱一和,一個剖析根源,一個負責清障,思路清晰,方案周全,配合默契。
他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好!」
鄒俠一錘定音:
「之遙同志和鄭儀同志的意見都很重要,考慮得很周全。就這麼定!」
「鄭儀同志牽頭政策調研組,負責疏通源頭,解決根本矛盾。」
「之遙同志牽頭『淨網清源』行動,負責維護環境,依法打擊極少數別有用心者和犯罪行為。」
「兩個組要密切聯動,定期向我匯報進展!」
「其他各部門,必須全力配合這兩個組的工作!」
鄒俠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明州的穩定和發展,容不得半點閃失,也絕不允許任何勢力干擾破壞!大家要統一思想,各負其責,把這兩項工作抓實抓細抓好!」
「是!」
眾人齊聲應道。
馬天祥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臉色複雜地低下了頭。
他原本想推動的「強硬清場」,在鄭儀和胡之遙這套組合拳面前,顯得如此粗糙和短視,徹底失去了市場。
張林也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又對鄭儀的能量和手段有了新的認識。
這位秘書長,不僅能在省里說得上話,在市委內部,也能這麼快就找到強有力的同盟軍。
常委會繼續往下進行,但所有人的心裡都明白,本次會議最核心的博弈已經結束。
鄭儀用他精準的專業分析,成功按下了危險議題,引導了議程走向。
而胡之遙的果斷出手和緊密配合,不僅化解了自身尷尬,更是與鄭儀結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同盟,共同主導了下一步明州維穩工作的核心策略。
一位是掌控市委中樞、深得書記信任的新晉秘書長。
一位是手握政法力量、老練沉穩的政法委書記。
這兩人的聯手,無疑將在明州的權力格局中,投下一塊分量極重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