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最保險的就是練好嘴皮子功夫(2/2)
「但是,我們也要辯證地看問題。」
「明州的情況,我可能比較有發言權。」
張林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
「明州前些年,就是太注重『管』,管得太死!結果呢?企業外流,產業空心,就業崗位銳減,財政收入大幅下滑!說句不好聽的,成了沒肉的骨頭架子!」
「後來,我們痛定思痛,調整思路。」
他豎起手指:
「第一,優化營商環境,這是根本!把不必要的審批砍掉,把能放的權力放下去!效率就是生命線!」
「第二,集中力量辦大事!聚焦幾個核心優勢產業,舉全市之力打造產業集群,形成『航母艦隊』,這樣才能在市場競爭中抗風浪!」
「第三,在『放』的同時,也要『管』,但管要講方法!不是眉毛鬍子一把抓。我們建立了大數據監管平台,對環保、安全、惡意欠薪等紅線問題,精準識別,雷霆打擊!其他的,交給市場去調節。」
他看向錢研究員:
「錢教授說的貧富差距、勞動者權益,我們也高度重視。但不是靠硬堵,而是靠發展來解決!靠把蛋糕做得更大、更好!我們設立了產業工人技能提升專項資金,加大職業教育投入,讓工人有能力拿更高的工資!同時,政府加大在社保托底、保障房建設、教育醫療均等化方面的投入,用二次分配來調節差距。」
「至於資本……」
張林笑了笑,目光掃過李國濤。
「資本有逐利性,這不可怕。可怕的是政府沒有引導和駕馭資本的能力。資本可以是創造財富的發動機,也可以是製造混亂的洪水猛獸,關鍵在於駕馭它的韁繩在誰手裡,怎麼用。」
「明州這幾年經濟企穩回升,增速重回全省前列,新增就業崗位幾十萬個,財政收入也大幅改善。這說明,政府服務發展、優化環境、引導資本、同時守牢底線的路子,是行得通的!這是符合實際的『為人民服務』!」
他的發言,有數據(雖然沒細說),有實例(明州),有策略(放管服結合),也有高度(駕馭資本),更巧妙地將「服務發展」與「守住底線」進行了統一。
尤其是那句「關鍵在於駕馭它的韁繩在誰手裡,怎麼用」,既回應了錢研究員對政府立場的質疑,又顯得從容不迫,盡顯地方大員的風範。
原本被劉建華和錢研究員點燃的「火藥味」,似乎被張林一番話無形中消解了不少。
李國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連點頭。
劉建華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明州經驗是否真的兼顧了底層勞動者,但面對張林那自信從容的氣場和不容置疑的「成果」,一時語塞。
錢研究員眉頭緊鎖,顯然對張林這種「結果導向」的實用主義存疑,但也暫時找不到更有力的切入點。
趙穎的目光在張林和錢研究員之間掃過,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慢悠悠、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斜刺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關鍵在駕馭?韁繩在誰手裡?」
所有人目光刷地投過去。
說話的是個五十歲上下、頭髮稀疏、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同志,來自省政協某專門委員會,姓孫,在分組名單里沒什麼實權頭銜,只知道是「老委員」。
他一直半眯著眼,靠在椅子上,手裡捧著自己的搪瓷缸,像個游離於會場之外的透明人。
此刻,他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眼珠里卻射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涼薄。
「張市長。」
老孫直接點了名,嘴角扯出個古怪的笑。
「你這番話,理論高度夠高,實踐路徑夠全,目標願景夠美。聽著,真舒服。」
他咂摸了一口茶,那聲音在突然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可我這把年紀,在政協喝了十來年清茶,聽膩了這種『既要、又要、還要』的漂亮話。」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刺張林:
「你說優化營商環境是根本。可我在地方調研,怎麼看到的是開發商拍著桌子讓政府三天內必須拆完釘子戶,不然就撤資走人?政府真敢為了那『營商環境』,把手裡的法律文書當廢紙?不敢吧?最後還不是『委屈』老百姓?」
「你說舉全市之力打造產業集群。怎麼我看到的是幾家大企業被『航母』捧上了天,旁邊的配套小廠被擠壓得沒了活路?貸款、政策全向『龍頭』傾斜,這叫公平競爭?這叫市場調節?」
「你說建立大數據監管平台,紅線問題雷霆打擊。」
老孫嗤笑一聲。
「我信。但為什麼每次真出了大事——礦難、污染、群體討薪——查來查去,最後頂罪的總是『安全員沒到位』『臨時工操作失誤』?那些資本巨頭、真正的責任人,總能『查無實據』,總能被那『航母』護著毫髮無損?這『雷霆』,是打在蒼蠅上還是老虎屁股上?」
他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卻像鈍刀子割肉,一層層剝開張林那套光鮮話語下的現實。
「至於駕馭資本?」
老孫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嘲弄。
「韁繩是捏在手裡了。可這韁繩,是勒著它別跑得太快撞了牆,還是心甘情願被它牽著鼻子走,給它『保駕護航』『清理賽道』?」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李國濤、錢研究員、劉建華,最後定格在張林那張已經微微發僵的臉上。
「說到底,同志們啊。」
老孫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種慢悠悠、事不關己的腔調。
「漂亮的詞兒誰不會說?『服務發展』?『駕馭資本』?『守住底線』?」
「可實際幹起來呢?」
「有幾個人真敢豁出去,為了那紙上的『底線』,去硬頂資本的軟磨硬泡?去跟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利益鏈條死磕?」
「只怕沒幾個哦!」
他長長嘆口氣,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所以啊,最保險的就是練好嘴皮子功夫,把『為人民服務』掛在嘴邊上,把『嚴管厚愛』寫得漂漂亮亮,至於能不能、敢不敢真干……那就看本事、看膽量、看……呵呵,看『立場』嘍!」
「反正,話我說到了,底線我強調了,真出問題?那是我沒本事,可不是我沒立場。這叫……嗯,叫『盡人事,聽天命』?」
他最後又留下兩聲乾澀的「呵呵」。
不粘鍋!
這是一口修煉到極致的不粘鍋!
嘲諷拉滿,卻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