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黃昏締造真正的信徒(2/2)
他說道,「我比任何一頭龍都愛惜自己的生命,該打的時候打,該走的時候走,這一點,你不需要擔心。」
「不過,你能當面叮囑我這些,我很高興。」
瑟蘿爾眨了眨眼,眼中的嚴肅褪去,嘴角微微上翹。
「你當然應該高興,畢竟,像我這樣好的女王,你可找不到第二個了。」
兩頭巨龍並肩伏在岩石上,望著灰白的天空,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號角聲,雪花繼續飄落,在大地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冬季已經來了。
雪在赤脊山脈的南麓下得更大。
狂風從山隘中灌出,裹挾著雪花抽打在岩石上,密密匝匝地砸落,將南麓平原鋪成了一片白色,雪層越來越厚。
一座獸人駐地,就嵌在這片嚴苛的土地上。
這裡的營地和瑙西爾的駐地截然不同。
沒有整齊的方陣,只有一望無際的墨綠色帳篷,像被暴風雪壓彎的荊棘叢,匍匐在凍土上。
帳篷之間,獸人戰士們圍著篝火取暖,火焰映照著他們沉默而焦躁的面孔。
他們的獠牙在火光中閃爍著,卻少了往日的兇悍。
而在營地的最深處。
背靠山脈的北側崖壁,一座粗糲的石砌神殿拔地而起。
它沒有任何精美的裝飾,只有一塊塊直接開鑿出來的巨岩,被堆砌成一座四四方方的龐然大物,石縫之間澆灌著石灰與獸血的混合物,凝固之後比岩石本身還要堅硬,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色。
神殿正面的門楣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戰旗。
旗面以赭石與碳粉繪出一根滴血的斷骨。
巴格杵的徽記。
簡單、粗暴,帶著原始的力量感。
神殿內部,光線昏暗,四周的火把靜靜地燃燒著,油脂燃燒的氣味混雜著血腥味,在空曠的大廳中瀰漫。
兩位聖者站在神像前。
左側那位,比尋常獸人更加高大魁梧,裸露的皮膚呈現出暗紅色,像是被太陽和烈火反覆炙烤過,從鎖骨到顴骨,紅黑相間的戰彩塗滿了每一寸裸露的皮膚,。
他的毛髮也梳理成了發綹,末梢墜著細小的頭骨珠。
沒有披甲,上身赤裸,只在肩上斜挎著一條由獸皮製成的肩帶。
赤潮聖者。
右側那位,和赤潮聖者相比更加矮胖一些。
不過他的矮胖,更像一顆被壓緊的鑄鐵球,結實、沉重,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而且他的四肢粗壯得不成比例,小臂幾乎與大腿一樣粗,手指關節粗大,像是鐵錘。
戰彩塗得更加密集,從頭頂一直延伸到指尖,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彩殼,。
嚼骨聖者。
此時,神殿內沒有其他人,只有兩位聖者,侍從和低階薩滿們都被遣到了殿外。
「帝國在敗退。」
嚼骨聖者的聲音嗡嗡地響著,說道:「從黑石曠野到赤脊山麓,我們節節敗退。」
「精靈們正在步步緊逼,銀潮正向我們漫過來。」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的長矛就會抵到這座神殿的門前,到時候,連祈禱的地方都不剩了,只能退回瑟雷西亞。」
因為獸人們的過度開發。
瑟雷西亞大陸,幾乎已經寸草不生。
除非被逼到了絕境,否則獸人們絕對不可能從奧羅塔拉退走,瑟雷西亞如今已經沒有了他們生存的土壤。
旁邊,赤潮聖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聲音低沉地說道:「薩爾托婭死了。」
「我最信任的大薩滿,血顱部落的支柱,她的生命熄滅的時候,我能感覺到」
。
「不僅僅是她,血顱部落的軍團遭到了重創,我們有數不清的子民和戰士————被一條龍噴出的火燒成了焦炭,付之一炬。」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眼裡閃過一絲陰霾。
「最糟糕的是,我聽到了祈禱中的疑慮。」
「戰士們依然在高呼吾神的名,但他們開始質疑,恐懼,開始把不可戰勝」這個詞用在敵人身上。」
「帝國的信仰,正在動搖,出現了裂痕。」
整個坎圖姆帝國,都是以信仰為紐帶而形成的。
獸人部落之間並不天然團結,甚至可以說很鬆散,是共同的信仰把他們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能夠與瑙西爾抗衡的力量。
而信仰動搖,意味著帝國的存在根基也在動搖。
這是極其嚴重的事情。
嚼骨聖者發出一聲粗獷的喉音,像是一頭野獸在低吼,說道:「有瑙西爾的月亮在,我們無法贏過他們的不朽者。」
「那輪該死的月亮,它照耀一切,任何奇襲都無所遁形。」
「如果戀戰,我們的下場不會比悠克特更好,他已經躺在冷掉的灰燼里,屍體都涼透了。」
提到已經死掉的黑牙聖者,他停了停,目光轉向赤潮聖者。
赤潮聖者也看著他。
兩位聖者的目光,在昏暗粗糙的神殿中相遇,雖然壞消息連續不斷,但是他們都沒有在彼此的眼裡看到遲疑或者閃避。
「黃昏締造真正的信徒。」
「當白晝將盡,偽神的光芒被長夜吞沒,唯有在絕望中依然跪倒的,才配得上吾神的榮光。」
赤潮聖者緩緩說道嚼骨聖者低下頭,獠牙之間擠出一聲應和。
與此同時,赤潮聖者轉過身,朝神殿深處走去。
一道暗門無聲地滑開了。
暗門之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甬道,甬道狹窄,盡頭是一間更為宏大的地下石室。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
祭壇由整塊巨石鑿成,邊緣立著一圈獸骨,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上面蝕刻著古老的符文,在祭壇的中央,矗立著一尊神像。
它的面容融合了獸人和野獸的特徵。
突出的吻部,外翻的獠牙,扁平而寬闊的鼻樑,眉弓高高隆起,像巨鹿一樣的犄角從額頭向兩側彎曲延伸,分叉的弧度粗獷而霸道,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尖銳如矛。
粗壯、猙獰、充滿力量感。
而這,就是勇猛之獸的神像。
神靈的形態並非一成不變,在不同的世界中,會隨著信徒的感知而調整自己的形象。
在崇尚力量與征服的坎圖姆獸人心中,他們的神就是這副模樣。
粗糲、強悍、凶蠻、戰無不勝。
而在神像的腳下,還躺著一具屍體。
一具殘破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屍體。
他的胸膛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肋骨向外翻卷,露出下面乾涸的臟器,骨茬從焦黑的皮膚下面刺出,面部也毀掉了大半,左眼窩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個焦黑的洞。
黑牙聖者,悠克特。
他已經死亡,生機盡滅。
不過,赤潮聖者與嚼骨聖者搶回了他的殘軀。
這時候,赤潮聖者走到祭壇邊緣,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去看那具殘破的屍體,只是抬起頭,仰望著神像的面孔,陰影在其面孔上遊走,仿佛活了過來,嚼骨聖者在他身側停下,同樣仰起頭。
然後,兩位聖者同時單膝跪地,膝蓋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開始祈禱。
「勇猛之獸,凶蠻之主,萬軍的統帥。」
「侍奉您的僕人,戰死於外敵之手,他的血肉尚未回歸大地。」
「侍奉您的戰士,化為塵埃,信仰的火焰在寒風中搖曳,大旗傾倒,戰鼓沉寂,您在地上的國度正在燃燒。」
「我們在您的面前跪下,不為自己祈求,不為生者祈求,不為苟活與潰退祈求。」
「我們只祈求一個機會。」
聖者們的聲音,在念出最後一句時驟然拔高。
「讓世人見證您的榮光!」
「讓仇敵在您的咆哮中化為齏粉!」
「百戰不殆的至尊啊。」
「黃昏締造真正的信徒,烈血澆灌真正的忠誠。」
「我們祈求您的注視,祈求您的回應,祈求您的————降臨!」
然後,祭壇亮了。
從底部開始,沿著無數符文,暗沉的光芒一點點向上蔓延,它覆蓋著祭壇表面的每一寸岩石,朝著黑牙聖者的殘軀匯聚。
焦黑的皮肉首先脫落,像蛇蛻皮一樣簌簌地掉下來,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肉纖維。
它們迅速生長,覆蓋住骨骼和臟器。
斷裂的獠牙從牙床中重新頂出來,變得更長,更粗,更彎曲,焦黑的面孔也被新生的血肉填滿。
很快的,隨著最後一塊皮膚癒合,一股氣息從那具軀殼中甦醒了。
或者說,是一道意志。
兇狠、野蠻、饑渴、不可一世。
它瀰漫在祭壇之中,沒有外泄,壓得周圍光芒都黯淡了幾分,像是臣服。
兩位聖者的念誦聲已經停止。
他們跪伏在祭壇前,擺出臣服的姿態,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與此同時,那具軀體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然後,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時間在風雪中無聲無息地流逝著。
一支又一支獸人軍團,如同潮水般退入赤脊山脈的陰影下。
瑙西爾的軍團則從北方步步壓來,銀白的陣列匯成了一片汪洋。
更多的傳奇強者從瑙西爾腹地馳援前線,精靈法師、騎士、甚至是......古老的不朽者,逐漸出現在軍陣之中。
呼!
高空中,紅鐵龍揮舞著雙翼,在風雪中飛掠盤旋。
雪花打在他的鱗甲上,隨即蒸發成水汽,他抬首遠眺,能夠看到在赤脊山脈之前,南麓平原區域,獸人陣地的營火明滅閃爍著,密密麻麻。
「坎圖姆帝國的軍團在南麓平原集結,不再後退了。」
「他們準備再來一場全面戰爭。」
紅鐵龍目光幽深,心中沉思。
精靈們更擅長在複雜的地形中作戰,比如森林、山地、丘陵,獸人如果退守山脈,利情況只會變得更加糟糕。
紅鐵龍抬起頭。
天邊,懸掛已久的瑙西爾之月已經悄然轉色。
銀白褪盡,紅如血。
血月當空,將漫天風雪染成了赤色,坎圖姆與瑙西爾的戰爭,已經來到了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