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伽羅斯的種族主義傾向,暴君之夢(2/2)
這個姿勢讓他感覺自己在躲藏,縮進一個殼裡,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中暫時地抽離出去。
克勞迪亞的意識逐漸模糊。
傷口還在疼,胃部也在抽搐,一陣一陣的,像是有東西在傷口裡面蠕動,不過,相比他曾經經歷過的最飢餓感受相比,這不算什麼。
而在恍惚之中,克勞迪亞的思維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現實與記憶的邊界逐漸溶解,他感覺自己在墜落,沿著時間的河流逆流而上,穿越那些被血與火標記的歲月,回到一切的起點。
回到那個籠子裡。
或者說,回到他一生中唯一的噩夢裡。
克勞迪亞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排合金柵欄。
那些柵欄豎在他的面前,一根一根的,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柵欄的另一側是石板鋪成的地面,表面同樣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微弱的藍光在符文的溝壑中流動,像是無數發光的蟲子在地面上爬行。
他趴在地上。
身體很小。
小到可以蜷縮在柵欄的角落裡,四肢細得像乾枯的樹枝,皮包著骨頭,骨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鱗,肚皮貼著脊梁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每一根都清晰可見。
克勞迪亞低下頭,能看到自己的腹部凹陷進去。
凹得很深,像是有人從裡面把他的內臟都挖走了,只留下一層皮,他幾乎能通過腹部的皮膚摸到自己的脊椎。
一節一節的,硬邦邦。
餓。
他張開嘴,想要發出聲音。
但喉嚨里只擠出一絲沙啞的氣流,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水了,聲帶乾裂。
「已經是第十三年。」
一個聲音響起。
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然後,一雙穿著皮靴的腳出現在柵欄外。
克勞迪亞抬起頭。
他看到的是一張精靈的臉。
白皙的皮膚,尖尖的耳朵,金色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眼珠是一種淺淡的琥珀色,裡面沒有任何惡意,不帶任何情緒。
「真是如奇蹟般的生物。」
精靈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讚嘆。
「十多年間不吃不喝還不死亡,而且看樣子還沒到極限。」
精靈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用一支細長的筆在上面記錄著什麼。
同時,柵欄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一道電弧竄出來,擊中了克勞迪亞的身體。
他抽搐了一下。
電流穿過他的肌肉,讓那些本就萎縮的纖維不由自主地收縮。他的四肢在地上彈跳了一下,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然後重新落回原處。
不是因為他不疼。
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做出更多的反應了,他的身體太弱了,連疼都只能默默承受,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掙扎咆哮。
精靈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然後又是一道電弧。
然後是火。
然後是冷凍。
最後是刀。
克勞迪亞被固定起來。
他的四肢被金屬環鎖住,拉到四個方向,身體被拉直,腹部完全暴露出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腹部被切開,刀鋒從胸口劃到腹部,皮膚向兩邊翻開。
但他沒有其他反應。
只是擺出麻木的姿態,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看著天花板上的符文燈。
他不知道自己被切開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時間在那個籠子裡沒有意義。
幾天後。
一系列的實驗告一段落。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最後完全消失,然後是大門關閉的聲音,然後是寂靜。
克勞迪亞躺在籠子裡。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像一具還沒有完全死透的屍體,他的意識徘徊在清醒和昏迷之間。
有時候他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有時候不能。
但他記得餓。
無時無刻不在的餓。
飢餓沒能殺死他,但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
胃部像是一個被揉皺的紙團,每一次蠕動都會引起一陣尖銳的疼痛,像是有東西在撕咬他的胃壁,疼痛從胃部擴散到整個腹部,然後蔓延到四肢,最後匯聚到頭頂,讓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尖叫。
但疼痛還不是最難受的。
最難受的是空洞的感覺。
像是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他試過吃自己的皮。
那些從傷口上脫落的、被電弧燒焦的碎皮,他用舌頭卷進嘴裡,嚼爛它們,咽下去。
他感覺不到它們。
它們太小了。
他試過喝自己的體液。
那些從凍傷的後腿中滲出的組織液,清亮的、黏糊糊的液體,他用舌頭舔著,收集著。鹽分很高,苦澀,帶著一股金屬味。
這至少能讓他的喉嚨濕潤一點,讓他的舌頭不至於完全黏在上顎上。
他試過吃自己的糞便。
很少,乾巴巴的,味同嚼蠟。
日子一天天過去。
克勞迪亞不再計算時間。
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
清醒的時候,他會連續幾天睜著眼睛,盯著籠子外面的黑暗發呆。
黑暗像是活的,在他的注視下緩緩蠕動,變換形狀,有時候會變成一些奇怪的面孔,有時候會變成一些扭曲的影子。
他也會突然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又多了新的傷口,而自己完全沒有感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被當成了實驗對象他其實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只是偶爾,他的胃會蠕動一下。
然後,痙攣的疼痛會把他從半死不活的狀態中短暫地拉出來,讓他重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就這樣,來到了第十八年。
變化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清晨。
克勞迪亞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從頭頂傳下來。
地面震動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地落下來,然後是火焰燃燒的聲音,然後是寂靜。
非常漫長的寂靜。
克勞迪亞躺在籠子裡,等待了很長時間。
一天,兩天,三天————他不確定。
他的時間感已經完全壞了。
再然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打開的大門再也沒有打開過,腳步聲再也沒有出現過。
實驗室里的符文燈逐漸暗淡下去。
法陣缺乏維護,能量的流失比補充更快,微弱的藍光一天比一天黯淡,然後在某一天,全部熄滅了。
黑暗裡。
克勞迪亞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他只是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但飢餓感沒有消失。
某次昏迷又清醒之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咬斷那些鎖鏈的。
也許是因為鎖鏈本身已經鏽蝕了,也許是因為鎖鏈上的附魔失去了效力,也許只是因為他的獠牙還足夠鋒利。
對了,他的獠牙天生尖銳,比同族的鉻龍都要厲害。
這也是他身上唯一沒有因為飢餓而完全退化的部分。
而當克勞迪亞爬出了地牢,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茂密的叢林深處。
月光從葉隙間灑下,在地面投出斑駁的銀白色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腐殖土和夜間花朵混合的氣味,遠處的樹冠上傳來了夜行鳥類的啼鳴。
自由了。
這個想法從他的腦海中飄過。
然後呢?
克勞迪亞的身體沒有給他的大腦留出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
他本能地低下頭,張開嘴,開始啃咬地面。
泥土,草根,腐爛的落葉,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塊莖。
一小塊嵌在土裡的鋒利石頭,劃破了他的舌頭,口腔里充滿泥土和血腥味混雜的味道。
但他沒有停下。
他無法停下。
胃部的啃咬感在這一刻變成了徹底的撕裂,像是沉寂了多年的飢餓猛獸終於掙脫了束縛,在他體內發出尖嘯,用爪子扒拉著他的胃壁,用牙齒撕咬著他的腸子。
吃!
吃任何東西!
吃所有能塞進嘴裡的東西!
把胃填滿,把空洞堵上,暫時地、哪怕只是暫時地,讓該死的飢餓感歇一歇!
後來的事情,克勞迪亞記得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地吃。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
他吃了泥土,吃了樹根,吃了苔蘚,吃了小動物,吃了蟲子,吃了蛇,吃了鳥.........他的身體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成長,原本萎縮的身體像是被吹了氣一樣鼓脹起來。
他逐漸有了符合原本年齡的體態。
不再是那個皮包骨頭的小東西了,他變大了,變壯了,變成了一個甚至比其他同齡龍更強壯的個體。
但他依然覺得餓。
永遠覺得餓。
只有當他張開嘴,咬住獵物,感受到血肉在獠牙間撕裂,溫熱的血液湧進喉嚨的那一刻,空虛的飢餓感才會短暫地消退。
只是一瞬間。
然後又會回來,比之前更加強烈。
就這樣,頻繁的捕食帶來了更多的戰鬥。
更多的戰鬥帶來了更多的傷,更多的傷讓他變得更加暴躁飢餓,更暴躁飢餓讓他更容易失控,更失控讓他更頻繁地捲入衝突,更多的衝突讓他變得更強,變得更強讓他更加相信暴力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
惡性循環。
九死一生。
克勞迪亞數不清自己受過多少次重傷,有多少次差點死掉。
但每一次,他都活了下來。
當他終於站穩腳跟,在貝爾納多的龍類生態位中占據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趴在籠子裡等死的小龍了。
他是深寒暴君。
太古鉻龍,克勞迪亞。
一頭讓大多數生物聞風喪膽的強大惡龍。
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一直沒有得到。
他只想要真正飽腹一次。
一次就好。
在深沉的夢境之中。
克勞迪亞又過了一遍自己顛沛流離、充滿飢餓與廝殺的一生,夢到自己一步步爬上食物鏈的頂端。
最後的最後,他夢到自己被赤帝蒼星重創。
夢到自己蜷縮在深暗的海底裂隙中,傷口疼,胃裡空,渾身冰冷。
夢境逐漸和現實重疊了。
就在這時,漆黑的海水突然被照亮了。
光芒是暗紅色的,帶著灼熱的溫度,穿過層層水壓,將整個洞窟染成了熔漿的顏色。
半夢半醒之中,克勞迪亞半睜開眼。
他的感知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赤帝蒼星。
這頭剛剛重創了他的強大巨龍,正懸浮在深水之中,那雙燃燒著的眼睛正透過翻湧的海水凝視著他。
巨龍的一對巨爪高高舉起。
兩隻爪子之間凝聚著一顆濃縮到極致的龍氣彈,像一顆即將爆發的太陽,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海水。
對此。
幼龍只是鄙夷地望了太陽」一眼。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中,他從側臥變成了仰躺,腹部朝上,四肢攤開,像一條曬肚皮的死魚。
我承認你厲害,甚至都追殺到我夢裡來了,但是,你再厲害還能在夢裡傷害到我?
盡情的來吧。
唯有怯懦的龍才會選擇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