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這個姓諸葛的,為何不圍著我轉??(2/2)
十歲的小司馬懿與八歲的小諸葛亮,雖年齡相近,卻自然而然地並未湊在一處。
小司馬懿身邊圍著幾個仰慕其聰慧的學童,他正襟危坐於一方石凳上,手中捧著一卷《禮記鄭氏注》,口中侃侃而談,解釋著其中一段關於「禮」與「天地秩序」的關聯,引經據典,思路清晰,引得周圍孩童連連點頭,目露欽佩。
他目光偶爾瞥向不遠處獨自坐在樹下的諸葛亮,見那孩童正盯著面前的地面手中無書,眼中無他。
於是小司馬懿心中那絲被父親暗自敲打過的傲氣,又隱隱抬頭。
「哼,不過是倚仗其父與康成公門人有些交情,方能入此門牆,看來於學問上,並無甚稀奇。」
小司馬懿心中暗忖。
如今整個學堂除了一些年紀大些的少年,基本都圍在自己身邊。
只有這個諸葛亮!
一向對自己不假於色,雖然日常見了面也打招呼,但從不用崇拜的目光仰視自己。
這還能行?
小司馬懿多驕傲啊!
他三歲識字,四歲能背頌詩經,七歲便看遍了族中藏書!
父親稱自己為「千里駒」!
兄長贊自己為「麒麟兒」!
河內名士無不許他「英姿天授」!
他此時尚不是日後隨著兄長流離多年,深諳「隱忍」的「冢虎」。
而是前洛陽令,如今樂安相司馬防的次子!
這諸葛亮,不過一琅琊來的小子,其父不過一縣令!
他有何憑恃如此孤高?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棵孤零零的樹影下。
小諸葛亮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微微側著頭,仿佛地上有什麼絕世秘籍,比他所講的《禮記》精義更加吸引人。
小司馬懿心中那點不快,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小,卻層層擴散。
他向來是眾星捧月的中心,小諸葛亮的「無視」在他眼中,成了一種無聲的挑釁!
他決定,不能再任由這個安靜的同學游離在自己的影響力之外了!
他合上手中的書卷,對周圍仍在傾聽的學童們微微一笑,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隨和:「終日枯坐談經論典,未免失之迂闊。」
「聽聞諸葛師弟雖年幼,亦有其獨到見解,不若我等一同前去,切磋請教一番?」
眾學童自然附和,簇擁著小司馬懿,浩浩蕩蕩向那棵孤零零的大樹走去。
小司馬懿在小諸葛亮面前站定,陽光被樹葉切割成斑駁的光影,灑在兩人身上。
小司馬懿居高臨下!
然後想要用氣勢逼迫正依舊盯著地面的小諸葛亮抬頭。
但未果。
冷場片刻後,小司馬懿只能朗聲開口,還非常心機的確保自己的聲音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諸葛師弟,獨坐於此,所思何事?」
「莫非對這天地秩序,另有高見?不如與我等分享一二。」
小司馬懿雖然自傲,但足夠謹慎。
雖然不知彼,但他知己啊!
所以他特意引用了剛剛自己為眾人講解的「天地秩序」。
試圖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擊敗對手,並將其收歸麾下。
直到此時,小諸葛亮才緩緩抬頭,那雙過於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沒有小司馬懿預想中的納頭便拜,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以及他身後那群帶著好奇或看好戲神情的學童。
「司馬師兄,」小諸葛亮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清亮,語氣卻異常平穩,」高見不敢當。我只是在看這些螞蟻。」
螞蟻?
小司馬懿和眾學童皆是一怔,目光順著諸葛亮的指引看向地面。
果然,一隊螞蟻正忙碌地搬運著比它們身體大數倍的食物碎屑,沿著一條無形的路徑井然有序地前行。
小司馬懿眉頭微蹙,隨即小臉展顏一笑,隨即學著自己父親平日教導自己的摸樣,帶著幾分少年老成的寬容:「螻蟻之輩,何足掛齒?我等既讀聖賢書,當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義。」
「諸葛師弟關注於此,莫非是童心未泯?」
他專門以童心之語刺激小諸葛亮,想激其反駁,然後將其敗之。
不過小諸葛亮顯然沒落入他的言語圈套。
他並未立刻反駁,反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那隊螞蟻行進路徑前方的一塊小石子上。
螞蟻隊伍遇到阻礙,略一停頓,隨即分工協作,有的試圖推動石子,有的繞行探查,很快便尋得新路,秩序井然繼續前行。
「司馬師兄方才講《禮記》,言及禮者,天地之序也」。」
小諸葛亮收回手指,目光清亮地看向若有所思的小司馬懿,「然天地之序,莫非只存於經卷典籍、朝堂儀軌之間?」
一番話語,如清泉滴落石上,雖音不大,卻讓周遭嬉鬧的學童漸漸安靜下來。
連小司馬懿也一時語塞。
他雖然聰慧,但不過是個虛歲十歲的小童。
如何能夠駁斥天地運行大道?
小諸葛亮見其語塞,目光重新落回忙碌的蟻群,聲音平緩卻清晰:「師兄請看,蟻群覓食搬運,遇阻則變,循徑而行,各司其職,無令而行,不亂其序。」
「此非天地自然生成之序乎?」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他言語從容,引經據典,竟將小小的蟻群與《易經》大道聯繫起來。
周遭學童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大受震撼,看向諸葛亮的目光頓時不同。
小司馬懿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從容終於僵住。
他自負博聞強記,辯才無礙,卻未曾想對方竟從如此細微處切入,發此宏論。
更關鍵的是,這番道理,書上確未曾明言,他一時竟找不到恰當的反駁之詞。
若強行以「玩物喪志」斥之,反倒顯得自己淺薄。
他張了張嘴,臉頰微微發熱,在那雙清澈目光的注視下,竟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詞窮的窘迫。
恰在此時,一聲溫和的輕笑自身後傳來。
「呵呵,妙哉此論。」
眾學童回頭,只見鄭玄不知何時已立於廊下,正撫須含笑望著他們。
眾人慌忙行禮:「先生!」
鄭玄緩步走近,先看了看面紅耳赤、兀自強撐的小司馬懿,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小諸葛亮,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他彎腰,亦觀察那蟻群片刻,方直起身對司馬懿道:「汝博學強記,根基紮實,甚好。然其所言,亦非虛妄。」
「心存高遠固然重要,眼觀細微處,亦能得真知。」
「汝,可明白?」
小司馬懿胸中波瀾起伏,聰慧如他,如何聽不出先生話中的點撥與回護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翻騰的不甘與羞慚,恭敬長揖:「弟子————謹受教。」
目光再次掠過那安靜侍立的諸葛亮時,先前那點輕視與傲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慎重。
不過少年心性嗎,挫敗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眼便被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取代:「此次不算,下次定要尋機,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