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來多煩憂(1/2)
好在是春時,殘雪潤進土裡,日頭曬得官道浮土三指厚。
中平三年的東風比往年都燥,反倒讓車轍陷不深。
牛憨攥著韁繩,手背青筋虬結。
四十四輛大車在他身後排成長蛇,最沉那輛裝著大哥查抄出來的那尊最精美的鎏金神像,三百三十三斤重的羽人像跪坐在車箱內,壓的輪軸吱呀作響。
「四將軍,前面到黃縣界碑了。」親兵低聲提醒。
會這樣叫他的,必然是最早從涿郡一路跟來的老兄弟。
牛憨想。
他眯起眼認了半晌—傅士仁。果然,是從涿郡跟著大哥起兵的老義勇。
他能記住這名字,全因薊縣那場惡戰。
依稀記得。
在那黃巾大軍的漫天箭雨中,這漢子始終釘在自己左後三步處,環首刀舞的密不透風。
待戰後清掃戰場,清點首功,這漢子一人便斬了四級,依軍律擢升為什長。
還刀入鞘時,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沖自己咧嘴一笑:「若非四將軍衝殺得太狠,把賊酋的親衛都引了過去,末將至少還能再砍三個!」
如今想來,那並非誇口。
自幽州轉戰豫州,再千里回師冀州,他始終隨行。
尤其冀州那幾場奔襲苦戰,多少老兄弟折在路上,他卻能全身而退,如今已穩穩坐上騎兵隊長之位。
牛憨甩了甩頭,像是要甩開煩亂的思緒。
抬眼望前路,官道在燥風中蜿蜒,像一條死去的巨蛇,表皮皸裂,無聲無息。
其實怪不得他心緒不寧。
自與大哥、三哥結拜,已是第三個年頭。
也是他智力解鎖後的第二年。
人有時就是這樣奇怪。
在被系統鎖住智力的那四十年裡,他幾乎日日盼著掙脫樊籠,重拾自我。
可當真在長社城下取回智力時,卻只覺得一切索然無味。
以至於即便找到了提升之法,這兩年過去,他的智力仍停留在長社那一刻,紋絲未動。
是的。
智力解鎖了,但又像是被自己無形的禁錮住。
他能記起傅士仁在薊縣戰場上的每一個搏殺細節,能推算出糧草還能支撐幾日,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大哥眉宇間深藏的憂慮與雄心。
可然後呢?
看得越透,反而越覺無力。
他前世今生,在遇見大哥之前,不過是個庸碌樵夫。
若無系統武力的加持,或許還不如傅士仁—至少他即便沒有天生神力,也敢在亂世中奮起一搏。
而自己呢?
前世見過那樣的國度,見過人人得溫飽的世道,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即便自己的前世只不過是個五保戶,是個社會的最底層。
但國家也依舊沒有放棄過自己。
正因如此,智力歸來之後,他才愈發痛苦,愈發悲憫。
有時候他想,若能回到三年前,尚未遇見大哥的時候,要他拿這全面解鎖的系統,去換一個回家的機會—
他一定會換。
於是他索性拋開了腦子,不再思慮萬千。
只管沉浸於三位兄長的庇護,享受著田先生、沮先生言語間的遷就,感受著徐邈、田疇、典韋、太史慈等人無聲卻溫暖的關懷。
也許正因為自己無用吧一他偶爾會這樣想。
畢竟他從那璀璨如明珠的文明中歸來,卻帶不回任何饋贈,徒留一身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內心的痛苦與折磨。
官道在車輪下無盡地延伸,浮土被碾出深深的轍痕,又很快被風撫平,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
牛憨的目光掠過路旁稀疏的麥田,那些在春風裡依舊顯得贏弱的青苗,讓他心頭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並非因為緊張,而是一種無處宣洩的力,一種明知前路荊棘,卻只能依著慣性前行的憋悶。
傅士仁策馬跟在側後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如同在戰場上一樣。
他能感覺到前方那位四將軍身上散發出的,並非往日在校場搶斧時的酣暢淋漓,而是一種沉鬱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低氣壓。
他不敢多問,只是更加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曠野。
車隊沉默地行進,只有車輪的吱呀聲、馬蹄的嗒嗒聲,以及風吹過枯草發出的嗚咽。
牛憨的思緒,卻飄回了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想起了村里那個小小的醫務室,想起了那個總板著臉,卻會偷偷給他多開兩片止痛片的赤腳醫生;
想起了每年過年,村幹部拎著米和油上門,雖只是例行公事,卻也讓他那間破敗的土屋有了一絲煙火氣。
他甚至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夏夜裡,孩子們在樹下嬉鬧,老人們搖著蒲扇,講著那些聽了無數遍的古舊傳說。
那是怎樣的一種「無用」啊!
他前世庸碌,未曾給那個國度添磚加瓦,反而時常是它的負擔。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