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風平浪靜(1/2)
他再次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路,隨後,更加「語重心長」,更顯得「高瞻遠矚」:「同志啊,他們現在不肯說,恰恰說明什麼?」
他自問自答,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說明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還遠遠做得不到位!」
「還不紮實,不深入!浮在表面!」
「沒有真正走進他們的思想深處,沒有觸及他們的靈魂!」他仿佛一個掌握著精神世界鑰匙的大師,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辦案,」他再次強調,聲音平穩而富於節奏,如同在傳授某種秘訣,「不能只追求速度和進度!」
「那是本末倒置!」
「要追求什麼?要追求效果!」
「要辦成什麼樣的案子?要辦成鐵證如山的鐵案!」
「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他描繪著宏大的目標,「怎麼才算鐵案?就是要讓他們自己心服口服,低頭認罪!」
他將這個過程神聖化了,也無形中為其設定了一個漫長無比的考核標準。
末了,他拋出了一個「關懷備至」、閃爍著「人性光輝」的建議,如同在完美的理論構架上加上了實踐的金邊:「必要的時候啊……可以讓他們的家屬,來基地里,進行親情規勸嘛。」
他的語調變得柔和,充滿了虛假的溫度:「家人的話,有時候比我們說一千道一萬都管用。」
「感情牌,往往是打開心鎖的最後一把鑰匙。」
「要注意方式方法,要體現組織對犯了錯誤的幹部本人及其家庭的人文關懷。」
這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尤為清晰,仿佛在點題——這就是我給你們的核心「指引」。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沉默的幾秒鐘,仿佛被拉扯得無限漫長。
王海峰幾乎能想像出話筒另一端劉援朝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錯愕、瞭然、荒謬感和深深的無力感的複雜神情。
這位在第一線與「頑固分子」日夜耗磨、身心俱疲的辦案骨幹,瞬間就聽懂了這位高高在上的主管領導話語中那層層疊疊、欲蓋彌彰的意圖——既要做出辦案的姿態,因此必須不斷報告情況,又要確保案件不能有實質推進,所以必須拖。
這「既要……又要……」的微妙平衡,被王海峰用冠冕堂皇的詞彙包裝得滴水不漏。
隨後,一個聲音傳了回來。
那聲音像被秋霜打蔫了的枯草,疲憊到極點,失去了任何活力,裡面甚至裹挾著一絲清晰可辨的、幾乎不再掩飾的嘲諷——那嘲諷不是沖他王海峰這個人,更像是沖這整個荒誕的指令、這令人窒息的官場邏輯:
「是!書記,我們——明白了。」
「明白」兩個字被拖得稍長,顯得格外刺耳和空洞。
「咔噠。」電話斷了。
忙音「嘟——嘟——」地機械重複著。
王海峰握著猶帶溫度的話筒,足足有五六秒鐘才動作僵硬地、緩緩地將它放回冰冷的機座上。
聽筒底座接觸時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在死寂的辦公室內如同驚雷。
成功了?表面上看,是的。
他像最優秀的泥水匠,用華麗的辭藻和權威的姿態,將那些搖搖欲墜的裂縫暫時塗抹掩蓋。
他給出的指令,冠冕堂皇,緊扣政策,無懈可擊,沒有任何人能從「正面」挑出它的毛病。
從電話傳遞的信息看,辦案基地那邊依舊是一潭死水,波瀾不興,沒有驚動他那幾張最關鍵的「底牌」,似乎一切都在沿著他「拖延」的劇本向前蹣跚挪動。
他甚至得到了對方的「是」的回覆,儘管那回復有氣無力,儘管那「明白」二字充滿了赤裸裸的諷刺。
然而——
當那忙音徹底消失,一種更龐大、更冰冷、更尖銳的不安,如同冰水混合的毒液,瞬間漫過了剛才那一點點虛假的溫度。
為什麼?
為什麼劉援朝那聲透著絕望與敷衍的「是」,像一根浸透了西伯利亞寒流的冰針,精準無比地刺破了他剛剛艱難構築起來的那點脆弱的虛假安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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