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一章 你站誰?(2/2)
「也許是許科長的死刺激了他;也許是過去種種讓他倍感絕望;也許是因為今天袞袞諸公,沒有一個站出來與他並肩作戰的,讓他感到太孤獨了————」梁儲嘆了口氣。
「是我的錯。」蘇錄喉嚨發緊,低聲道:「我要是早去勸勸皇上,說不定就沒這事了。」
「好了,誰也別自責了,誰也沒想到他會去撞這一下?」李東陽拍了拍蘇錄的肩膀,低聲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讓他白撞,一定要戰鬥到底!」
「————」蘇錄緩緩點頭,心情無比沉重。
這時,張林快速走過來,對著蘇錄躬身道:「蘇大人,陛下在華蓋殿等著您。」
「好,我這就過去。」蘇錄點點頭,跟李東陽和梁儲告了罪,便跟著張林快步朝中左門走去。
「皇上心情很不好。」張林小聲提醒他,「把劉公公都撐走了。」
蘇錄點點頭,穿過中左門,便見朱厚照坐在華蓋殿前的台階上,身上還是上朝的冕服,但已經摘了平天冠,兩眼發直,神情緊繃,看著像還沒緩過神。
蘇錄走過去,喚了聲陛下,朱厚照才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像個闖了禍的孩子。
「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蘇錄點點頭,「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兒。」
「坐下說話。」朱厚照拍了拍身邊的台階。
蘇錄便依言坐下,聽皇帝祥林嫂似的絮叨道:「我反覆回想了,真的對他夠客氣了。因為他是你的座師,也是朕的侍講師傅,他當時那樣咄咄逼朕,我都沒罵他,只讓他退下,他怎麼就非要往柱子上撞啊?」
朱厚照更多的是憋悶,重重一拳捶在膝蓋上,不停發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置朕於不義啊?!」
「皇上,王閣老不是衝著您來的。」蘇錄心中也一樣憋悶,還要低聲安慰朱厚照道:「他知道劉瑾做的那些事兒,您未必都清楚內情。也知道滿朝文武懾於劉瑾的淫威,沒人敢說實話。只能拿自己的命,為皇上敲響警鐘,也要激勵百官不要再苟且下去了,勇敢跟劉瑾作鬥爭。」
「好好說話不行嗎?非要拿命換?」朱厚照往身後的台階上一靠,支肘望天道:「對了,許天錫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詹事府的調查局其實就是內行廠。發生在京里的言官橫死案,屬於大案要案。蘇錄有義務查清這個案子,況且案情也沒有那麼複雜,便跟皇帝稟報導:「回陛下,臣第一時間便派錢寧,帶著最有經驗的仵作去驗過屍——許天錫確係自縊,不是被人勒死後偽裝的。這兩者區別很大的,仵作不會看錯。」
朱厚照神情稍霽,「還好,要真是劉瑾弄死的,朕真不知道該怎麼保他了。
」
「只是錢寧沒找到他遺疏的草稿。」卻聽蘇錄話鋒一轉道:「這一點很不尋常,因為奏疏不能有任何錯別字,所以不論誰上奏,都要先打草稿的。故而有理由判斷,在我們去之前,他家裡已經被人清理過一遍了。」
「你們找到他的僕人了?」朱厚照問。
「暫時沒有。」蘇錄搖搖頭。
「那你們是怎麼知道他要死諫的?」朱厚照皺眉。
「因為他工科的同僚都作證,說他前幾天就打定主意,要上疏彈劾劉瑾,阻止《見行事例》。旁人勸他說太危險了,他說要是咱們都不敢說話,還要六科幹什麼?後人怎麼看我們這批言官?」」
「旁人便說,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家裡人。他便把妻兒都打發回了老家,還把欠的饑荒都還了。」蘇錄接著道:「而且許天錫馬上就要升太常少卿,也算在六科熬出頭了,絕無平白自盡的道理。」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好久,方問蘇錄:「你覺得《見行事例》該不該刊行?」
「————」蘇錄面現糾結之色。
朱厚照恍然想起,他的老師剛剛為此死諫,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膝蓋道:「別勉強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從感情上,我當然恨劉瑾要死,更心疼老師。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它不該以個人意志為轉移。」蘇錄卻搖搖頭,低沉而堅定道:「所以我只能說《見行事例》本身確實水平一般,儘是些未經調查、異想天開的規定。別說只是刊行天下了,你就是刻成榜文讓老百姓天天背,它也執行不下去。」
「明白。」朱厚照點點頭,心說那不就是《大誥》嗎?當年太祖皇帝為了推廣《大誥》,不遺餘力,甚至會背的人給官做。力度之大,無以復加。
但因為太過脫離實際,太祖一去,就被徹底廢棄了————
蘇錄這番話,乍一聽是跟他座師站在一邊的,但朱厚照何其聰敏,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滿意疑惑道:「既然如此,他們還反對個啊?看劉瑾的笑話不好嗎?」
「因為王閣老反的不是《見行事例》,而是劉瑾專權變法。」蘇錄輕嘆一聲道。
「那他反的對不對?」朱厚照問道。
如果昨天問他這個問題,蘇錄可能會迷茫。但經過昨夜妻子的開導,他已經————不再迷茫了。
便小聲答道:「對也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