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中庸(1/2)
第98章 中庸
七月流火。
講完《孟子》,張先生便開始教授四書的最後一本——《中庸》。
講台上,他用與教《孟子》時截然不同的語氣,緩緩講授道:
「《中庸》相傳為孔子之孫子思所作。宋以前並未單獨成書,而是作為《禮記》的第三十一篇存在。但程朱都十分推崇此篇,朱子更是將其單獨抽出,與《大學》《論語》《孟子》合編為『四書』,並要求儒者在學完前三者之後,再研學此篇。」
「那麼這短短三千五百六十八個字,到底有何神奇之處,居然成為四書的壓卷之作?」
「蓋因《大學》諸篇重外在之行,《中庸》則重心性之修與『道』之體悟,探究如何在實踐中,抵達儒家至高的『中和』之境。故必以前三篇為基,方能明此篇『中庸之道』的闡釋,而後融於日用言行與內心修養,達至內外兼修之至高境界也……」
簡言之,就是這一章探討的抽象哲學問題,怕你基礎不牢聽不懂,所以放在最後講。
這樣安排果然沒錯,學生們學起這段來果然費力。
哪怕之前,他們就已經聽蒙師講過四書了,也把《四書章句》背得滾瓜爛熟,依然對此中的玄學概念與義理辨析,感到雲山霧罩……
比方開篇第一句『天命之謂性』,就難住了已經水平不淺的學生們。
他們雖知『天命』關乎天道,『性』指本性,卻難以參透二者之關聯。有學生困惑求教道:
「請問先生,若性由天命所賦,那為何世間有人行善有人作惡?難道天命有偏私?」
不少同窗也紛紛點頭,顯然也遇到了同樣的困惑。
張先生釋曰:「天命乃『道之本源』,『性』為萬物稟賦——人之性本含善端,為惡者後天習染所致也。此『天命賦性』之本然與現實之混淆,使爾等於根源處誤解『性』之內涵矣。」
學生們謹受教,趕忙記下講義。
但等先生下課一走,他們便面面相覷道:
「你聽懂了嗎?」
「似懂非懂。」
「略懂……」
「那就還是不懂。」
說完齊刷刷回頭,望向最後一排靠窗的那位:「哥,講講唄。」
蘇錄無語道:「你們怎麼知道我能聽懂?」
「哥是誰?要是以你的悟性還聽不懂,我們就回家種地得了。」同窗們朝夕相處快半年了,焉能不知蘇錄之神機穎悟,遠超同儕?
「別這麼說,我也沒有完全參悟。」蘇錄謙虛笑笑,面對眾位『義子』求知若渴的眼神,他只好點頭道:「那我們就探討一下吧。」
「好嘞!」呼啦一下,十七名同窗全都圍了上來,連林之鴻和喬楓也不例外。
~~
其實蘇錄聽起《中庸》來還真不太費力。並不是說他的智力高過同窗多少,而是現代教育培養的辯證思維與《中庸》的核心智慧高度契合。
譬如《中庸》反對『過』與『不及』,強調『時中』,根據情境動態調整分寸,這與現代辯證法中『矛盾平衡』、『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思維不謀而合。
而且後世的社會生活環境,也恰好與《中庸》形成了呼應。比如頻繁面臨工作與生活、個人與集體的平衡問題,人自然對『適度」的價值有直觀體驗,更容易體會『致中和』的意義所在。
所以蘇錄學《中庸》不說掌中觀紋,至少也不會像同窗們一樣霧裡看花。
在他看來,子思所謂的『天命』,指的是宇宙間的根本法則——比如花會開、人會死,春去秋來、循環不止,這不是誰在背後指揮,而是自然本然的運行規律。
所以『天命之謂性』,就是在說生命的本性,源於自然規律的賦予。
所以就像人有高矮美醜,人性也有善惡之分,這正是天命無偏無私的體現。
但這樣確實與孟子的『性善論』不太兼容。這對蘇錄沒問題,因為他本來就不相信『人性本善』,當然也不認可荀子的『性惡論』。反倒是認可子思這種『天命賦性,無謂善惡』的自然之性。
所以在他看來,既有天生的好人,也有天生的壞人。但大部分人都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就看其當時表現出的哪一面。
可他自己這樣理解不要緊,但不能跟同學們亂講,大家是要考科舉的,還得高舉『性善論』的大旗不動搖。所以他得設法替他們,將子思和孟子的說法統一起來。
思考片刻,蘇錄緩緩對眾同窗道:
「此理以物喻之可明——麥應夏而熟,谷遇霜而實,非人力而為,乃其生而有此性,此即子思所謂『天命』,為天地萬物固有之本分,實乃自然之理,而非有某一主宰號令。」
「這樣啊!」同窗們恍然道:「這樣理解一下子就清楚了。」
「我還以為天命為神祇降旨,定富貴禍福呢。」李奇宇訕訕道:「天天老天爺老天爺的,叫習慣了。」
「可是若如蘇兄所言,草木有榮枯之性,禽畜有本能之守。人亦如是的話,孟子怎麼會有『性善論』呢,應該是人性有善有惡才對呀?」喬楓果然一下就問到點上了。
「問得好。」蘇錄笑道:「因為『性』非觀言行表象,乃天生善端,如草木向陽,本自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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