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虹(1/2)
第324章 虹
星瀚如海,點點星光灑在龍場驛。
驛館窗紙透出幾縷暖黃微光,院角飄來細碎蟲鳴。
王守仁靠在竹椅上,仰頭看著滿天繁星,陷入回憶道:
「為師十五六歲時,便有志聖人之道,但對先儒格致之說沒有頭緒,便把此事放下了。一天我忽然看到,朱子註疏程伊川的一句話:『眾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我不禁眼前一亮,想起前者婁一齋言,『聖人可學而至』,方法是格物。今者再看到朱子之言,便明悟道:「看來這個『理』果然是『格』出來的!」王守仁回憶起年輕時的『大發現』,依然有些激動:
「我把這個發現興沖沖地告訴了一個姓錢的同學,他也十分興奮,說這下有望成聖了!當時書齋後院有幾株竹子,我們就決定先從竹子開始格起……」
「結果呢?」蘇錄問道。
「結果我們連續格竹三天三夜,錢生勞神成疾病倒了……」王陽明有些不好意思道:「為師那時年輕氣盛,認為這是錢生精力不足之故,遂獨自繼續格竹七日,結果同樣陷入『早夜不得其理』之困境,最終也因過度思慮,差點一病不起……」
「好傢夥。」蘇錄聽得目瞪口呆。
「躺在病床上,我不禁感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王守仁苦笑一聲道:「但後來我還是不死心,又換了很多東西去格,什麼日常器用、花草樹木、豬馬牛羊,甚至是人……但總是徒勞無功,不得其理。」
他長長一嘆道:「以至於為師有時忍不住要懷疑,程朱是不是錯了?『理』會不會不在物中?或者說就算在物中,對著硬格是格不出來的?」
說著王守仁看向蘇錄道:「咱們試試你的『假說演繹法』,能不能格出點東西來?證明程朱是對的,為師的懷疑是錯的……」
「當然可以。」蘇錄點點頭,問道;「不過老師能先說說,你是怎麼格竹子的嗎?」
「我格竹的方法以靜坐觀察為主,嘗試想盡竹子方方面面的道理,來領悟天道至理。」王守仁答道。
「恕弟子直言,老師想要通過靜坐苦思,頓悟『總合天地萬物的大的一理』,更像是在參禪,而非我儒家之格物致知。」蘇錄便輕聲道。
「確實。」王守仁點頭道:「但後來我也換過其他東西去格,結果都是一樣的。」
「有沒有種可能,是先生格物的方法錯了?」蘇錄小心道。以他對王守仁的了解,老師應該不會因為自己的質疑而惱怒。
「哦?」王守仁果然沒生氣,反而饒有興致道:「你既然提出了假說,就用你的方法驗證一下對錯嘛。」
「可以。」蘇錄點點頭道:「朱子曰『理在物中』,我們是人又不是物,對著竹子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悟出竹子蘊含的道理吧。」
「那你說應該怎麼格?」王守仁問道。
「學生以為,思考是應該建立在『學習、觀察、分析、實踐』的基礎上的。」蘇錄道:「所以格物也離不開這四步。」
「『思而不學則殆』嗎?」王守仁道:「但是我翻遍典籍,也找不到可以借鑑的知識。」
「那可能是因為前人也沒有研究過。」蘇錄便道:「但就算無法學習前人經驗,也還有『觀察、分析、實踐』這三步呢——因為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王守仁喃喃重複著蘇錄這兩句話,不自覺地盤腿坐了起來。
「比如格竹子,要觀察它的根、莖、葉如何生長,看它在春夏秋冬的變化,嘗試種植、記錄等等……才能觀察到各種各樣的現象,然後嘗試從具體現象中歸納出『理』來。」蘇錄越說越大膽道:
「但老師只是單純用腦子想,試圖僅靠思考,就悟透『竹理』。這種脫離實際的冥思,本質是把『格物』變成了『參禪』,和朱子主張的『實證探究』完全脫節,自然得不出任何結果,反而因過度耗神病倒。」
「……」王守仁認真聽完,苦思良久,緩緩點頭道:「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不能排除,你也是在空想。」
「不錯。根據假說演繹法,現在應該進行實驗來驗證假說了。」蘇錄笑道:「我提出的假說是『空想無法格物致知』,所以我只要證明——『有些道理是無法空想出來,卻可以通過實證探究出來』就可以了。」
「不錯。」王守仁點頭道。
「因為學生也不懂竹子的道理,所以我要通過其他事物的道理來證明,這沒有問題吧?」蘇錄問道。
「當然沒問題,竹子也好,猴子也罷,沒有任何區別。」王守仁笑道。
「好,那麼我請問先生,陽光是什麼顏色的?」蘇錄便笑問道。
「沒有顏色呀。」王守仁不假思索道。
「錯。」蘇錄卻斷然搖頭道。
「那你說是什麼顏色?」王守仁失笑道。
「現在沒有太陽,我回答了先生也不會信服。」蘇錄笑道:「所以還是等明天太陽出來後,再公布正確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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