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信(2/2)
他說那船家做菜難不難吃也就算了,最煩的是髒,鍋都不刷乾淨,看得人難受,因懶得廢話,索性讓人給自己買了口新鍋上船來,每日熬稠粥吃。
「只不知為什麼,從前也是日日吃,如今也是日日吃,從前不覺得難耐,而今卻十分難忍。」
他說去跟埽工進度時候,見得地上有螞蟻。
「從前未曾低頭細看,如今仔細端詳,倒是覺得頗為親近,前後左右,進行之間別有意趣。」
又問宋妙食肆是不是定下來要趕在中秋前後開,要是果真如此,只怕自己真的要來不及回京。
「從來沒個身份,不好行事,本來難得遇得這樣機會,已經打了幾回腹稿,想著開業當日應當怎麼安排,又要叫誰人做什麼事,你若答應叫我搭手,我自大大方方在外頭出力,如今倒好。如今倒好。」
——他把「如今倒好」寫了兩遍。
但寫完,也不知是隔日,還是只隔了一時,他用更濃的墨色又續道:「要是能趕上,自然最好,實在趕不上,也就罷了,左右日子還長著,以後我出頭出力的機會,想必不能會少吧?」
又說他幫著清理河道好做測算時候,見有從前碑文,看到上頭有個「亦」字,刻的十分漂亮,回去之後,忍不住也跟著寫了一頁,寫完又覺得背地裡這樣行事,有些輕浮,忙去燒了——問她幾時能不燒。
信到最後,他又老實交代,說這一封信其實第一頁寫了兩回,因第一回習慣性用的館閣體,其實都寫完了,但那一日翻她從前回信出來,只覺得走字如同行雲流水,隨心所欲,越看越覺得自己先前寫法不甚堪配,特地換了新一版,問她覺得這新用的體搭不搭配云云。
除卻這個,還又問,雖知她有許多乳名,卻不敢輕易用,眼下書信來往,更不敢胡亂書寫,但心中惦記良久,實在難耐,忍不住要來問一句——自己能用哪一個。
信寫完了,還不忘配上一份「開業章程」。
宋妙看那「章程」,除卻寫清楚了當日問日子時候燒龜殼的形狀、卜卦,又有那韓姓筆者幫忙拆分好的一應安排。
當日食肆裡頭長短雇幫工分為幾隊,幾時到店,每個時辰段誰人負責什麼,誰人又做什麼,以刻鐘為計,給了一張大紙,把開業那天十二個時辰分別拆開,寫得清清楚楚。
看著操心得很。
宋妙逐字看完,因是白話,當真就像那人在對面同自己說話一樣,坐了好一會,心中一時想那信上說的時鮮食材,一時想那龜殼紋,一時又想那做得極細緻的「開業章程」,再想那所謂新字形。
想來想去,又想到有人說自己站在堤岸邊看螞蟻,腦子裡不自覺就有那樣畫面,只覺得自己心中一點微微的酸,細細的麻,莫名好像真有一隻小螞蟻在裡頭爬似的,也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她一抬頭,就見窗外夕陽西下,天邊暈染開藍紫色光彩。
秋日斜陽,其實很好看。
但宋妙只看了幾眼,卻是無心欣賞,倒是忍不住低下頭,認真又看了一遍信。
她取了白紙過來,磨墨提筆,對著那信看一點,回一點。
等到掌燈時分,這信也沒有寫完。
她寫自己新做的麻通,四方館來的藩使,寫沈荇娘送來的漂亮衣裳,寫每日喝的羊乳。
寫到後來,又寫小蓮收到了木人,寫自己餵的魚,還寫此時看到的斜陽。
夕陽很好看。
那麼韓公子,是什麼時候回來呢?
***
信都寫完了,宋妙的茶也沒有喝兩口。
但天源堂中,已經有人在偷偷給自己備茶。
且說那沈荇娘提了食盒,自去找林大夫複診。
但這一回,她一進門就聽得裡頭咳嗽聲,自報病症聲音。
「……白天黑夜都咳,咳也是乾咳,沒有痰……師父,要不給我開一點藥吧?」
緊接著就是林老大夫同身旁徒兒說話。
「你這是同我一樣有了肺火,當要學我一般好好養身,少吃煎炸之物,藥也不用開,不用吃,飲食上注意些,好好休息兩天,自己就好了——是藥三分毒,你一個學醫的,難道不知道?」
說著,這老大夫自己也一道乾咳了兩聲。
等沈荇娘進了門,少不得忙問候對方身體。
林老大夫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道:「沒事,就是前陣子外感風熱,肺衛有些熱,清淡飲食兩日,自己就好了。」
又仔細問診起來。
等給沈荇娘拿了脈,看了診,她問了最近幾天情況,斟酌著開了個新方子,笑著道:「我看脈象已經好轉些了,身上也好了不少,按理你自己應當也有感覺才對——覺得怎麼樣?」
身體好不好,自己本人最清楚。
沈荇娘高興道:「已經好了許多,前次宋小娘子做的那湯,我下午喝了一整碗,晚上也只起夜兩次,人也能睡一兩個時辰整覺了!」
又道:「身上也沒從前那樣不舒服。」
「該吃吃、該喝喝,其他別多想,再吃兩副藥就可以只用外藥,不用吃藥了。」
又交代了幾句,林大夫把藥方遞了過來,正要交代人去前頭拿藥,就見沈荇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先看自己,再看一旁的一個包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