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有請(1/2)
一群夫子在這裡大驚小怪,裡頭宋妙早聽得動靜,出來相迎,笑道:「已是馬上有得吃了,諸位先生稍坐一坐,喝一盞飲子的功夫就好。」
已是來慣了的,不用人帶,眾人自己就曉得去後院洗手。
等他們先後出來,各自找了位置,舒舒服服坐在交椅上,一邊拿自帶的巾子擦手擦臉,一邊等菜上桌的間隙,喝著溫而不熱的紫蘇熟水,只覺隨著連日雨水浸體而入的濕邪,盡數隨著那一身薄汗散發出去。
干坐著喝茶,嘴巴就得空了。
學生在一起通常抱怨先生,當先生的教書授業,自有一把辛酸淚,湊在一起,少不得也要抱怨學生。
好學生沒什麼好說的,對著同僚,旁人只會叫人覺得自己在炫耀,倒是差生值得大倒苦水。
曉得你帶的學生更差,自己就沒那麼慘了,反得了安慰。
大下午的,眾人跟一屋子學生吹鬍子瞪眼了一天,自有許多火氣在肚子裡,少不得開始互相比慘。
「而今的學生,當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先前那一批下捨生我已經覺得不成,今年更是離譜,許多典籍要害之處,明明說了十遍八遍,下回考較時候,該錯還是錯,腦子跟灌了水一樣!」
「上課時候個個眼睛睜倒是大,一提問,我方才說什麼,竟是有人半點都不記得,空留個殼子在學舍里坐著聽講,魂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這樣的人,怎麼選進太學的!」
「呵,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哩!前次批新生文章,有一篇裡頭好幾個莊子典我都沒聽說過,還以為來了個博聞強識的,只看那行文也不像,結果過去一問出處,說他自己姓莊,那典他杜撰的,自然就是莊子曰!」
諸人哄堂大笑。
一時又有先生道:「你那也就算了,好歹是下舍,我給了題目讓算兵馬嚼用,內舍居然有個學生最後算出來一匹馬一日要吃燕麥三石——上百斤的燕麥,我只想全倒他嘴裡嘗嘗,看幾日才能吃完!也不知怎麼升的舍!」
有人便道:「得了吧,你們那好歹只是腦子不好使,我下頭有學生整日讀書不多,想得倒挺多,出去外頭吃喝玩樂也就罷了,還有偷偷溜去小甜水巷過夜的,偏又曉得躲,幾次抓不到,我只怕出個什麼問題,他自己不怕死,我卻擔不起這個責!」
眼見越說越是生氣,氣氛逐漸變得煩悶,一時菜食送上,所有人都住了嘴,臉上本來的怨艾之色盡去,重新把皺紋笑成菊花模樣,只顧著拿筷子捧碗,再沒空去說什麼討嫌的學生。
先端上來的是一鍋粥,白粥,米放得不多,熬得將將開花,使得那粥水清而不淡,與其說是米粥,不如說是米湯。
配的是幾色小菜,除卻常見的榨菜絲、酸筍絲、肉鮓,還有幾塊劈開的腐乳,另又有一盤腐竹炒蛋,微辣口,一盤清炒黃白菜。
這一回兩個菜都用的清油炒。
考慮到夫子們多數牙口不好,宋妙將那黃白菜特地炒成軟口。
這菜本身就很甜,嫩生生的甜,清油的作用是逼出那一股子甘甜味,沒有加水,只放一點鹽,它自己淌出來許多湯汁,那湯汁也是甜的。
吃到嫩菜梆子的時候,會迸出一汪甜甜的菜汁在舌頭上,那菜葉子則是蹭著薄薄一層清油,柔軟得很,吃著只有純粹的菜甜,不膩,也沒有雜味,及至咽進去了,嘴巴里、舌根處也還是清清爽爽的。
腐竹燜蛋則是又鮮又香,微微辣,腐竹用冷水徹底泡發,提前淺淺飛水,把那一股豆腥味去了,擰乾水分,下油加一點蒜末同做煎炒,炒香再推到一邊煎雞蛋,此時才下開水,把兩者滾出濃湯來。
這菜大火滾煮,煮得兩種食材極軟,煎雞蛋塊又有一點點韌,兩者都自帶濃郁滋味,腐竹是豆香豆甜,煎雞蛋是焦香,都多藏氣孔,飽吸湯汁,湯汁也極濃,下了茱萸,帶一點微微鮮辣——這菜不用來送飯,簡直暴殄天物。
果然不一會,宋妙就單送了一小鍋飯上來,道:「今日雖吃肉饅頭,只我看蕭、王二位夫子不愛麵食,就單備了些米飯,還搭兩個送飯小菜。」
蕭、王兩個捧著碗,拿著筷子,一時感動的眼淚都要同肆虐的口水一起流下來。
而才嘗了那腐竹燜蛋的夫子們,免不得也跟著叫道:「小娘子,我也愛吃米飯啊!」
「我雖是北人,對那米也好,面也好,從沒有厚此薄彼之見,只要是打你這店裡做出來的,什麼都愛吃的哇!」
眾人還在叫嚷,一旁程二娘已是送了幾個迭高的一摞蒸籠過來。
「今日也做了饅頭,肉饅頭、素饅頭都有,灶上也還有飯。」宋妙笑了笑,「諸位盡可都嘗一嘗,看看喜歡哪樣。」
蒸籠蓋子一掀,桌上的抱怨聲盡數都隨著那白色霧氣,不知飄散到哪裡去了。
小小的竹蒸籠,小小的饅頭,一個只有雞蛋大小,沒有褶子,面上白白胖胖,圓圓潤潤的,一捏起來,就會發現底下的包子皮被浸得透出了油。
「這是無褶饅頭,肉的有胡蘿蔔羊肉餡,浸透紅色油湯的就是,酸菜豬肉餡——浸透棕黃色油湯的就是,素的有豆腐餡,這個浸透素黃色油湯,另還有一個香菇菘菜餡……」
宋妙一邊說著,一邊指著給眾人介紹。
才力爭證明自己對米麵「一視同仁」的那夫子,再不提什麼米飯,已是快手夾了一個胡蘿蔔羊肉餡的肉饅頭。
胡蘿蔔切成細細的絲,和著羊肉餡,中間帶一點蔥。
胡蘿蔔先油炒,那甜味跟紅色先是融在了油里,而後融進入了生熟各半的肉餡里,和著蔥味,一咬一口肉汁,叫這餡滋味美得不行——先前那程子堅一個南人吃得都要跺腳,那韓礪嘗了一個,便要把盒子蓋上,再不肯讓人,其中味道,可想而知。
那夫子只吃了一個,就再不說什麼「什麼都愛吃」,那筷子拼命朝蒸籠裡頭伸,一個一個夾肉饅頭。
一桌子人,聽了宋妙介紹,各朝自己喜好下手,很快,就聽不到什麼說話聲音,只有呼呼的吹氣聲——想快快把饅頭送進自己嘴裡。
酸菜豬肉饅頭酸香濃郁,酸菜是其中靈魂,先炒干再下重油煸炒,又同豬肉末茱萸碎炒,吸收了肉汁和油脂,滿是肉香和油香。
包著這樣的餡料,那饅頭外表看著已經是油光發亮,一口下去,酸辣開胃。
至於兩個素餡饅頭,香菇菘菜餡的菘菜脆嫩爽口,還保持著很漂亮的翠綠顏色,香菇軟韌厚實,調味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吃起來就是油潤卻又不膩口的,又自然,又鮮美。
最為特別的是那豆腐饅頭。
豆腐是嫩豆腐,極嫩極嫩,裡頭加了榨菜粒、酸豇豆粒,又下了豬油炒茱萸和豆豉碎,炒出香辣味道,往切成小塊的豆腐上一澆,下小蔥蔥青,輕輕一拌。
這饅頭吃起來奇嫩,奇軟,奇香,豆腐特別入味,榨菜同酸豇豆粒酸咸,茱萸辣辣的,足足的香辣口。
那嫩豆腐不用入口,挨著嘴唇的時候就碎了,皮也早被油給浸透,光看著就叫人口水直流,吃著只有驚艷二字可堪形容。
無褶饅頭,封口處的皮面香更足,裡頭餡料鮮香味道更濃,也更不容易漏出湯汁。
一小籠一小籠滿滿的饅頭端上來,又一小籠一小籠的空籠子撤下去。
一干夫子吃到後頭,終於撐到再塞不進去,只好停了箸,紛紛嘆息,仗著自己年紀大,無人計較,開始互相口出狂言起來。
「若給我晚生二十年,今晚高低地再吃三籠這小饅頭!」
「你才再吃三籠?我少說能吃五籠!」
宋妙邊聽邊笑,眼見時辰差不多了,卻是快手快腳,用干荷葉包了七八個大饅頭,又拿布包一裹,給了那尤學錄,請他幫著帶回去給程子堅當宵夜吃——二十上下,正是吃得多的時候,拿去給同窗、同舍的分一分就沒了。
這裡傳遞著,卻不想給邊上一個眼尖的夫子瞧見,他也不公開發問,而是趁人不備,悄悄把宋妙叫到一邊,問道:「小娘子,你這裡饅頭還有剩麼,還能捎帶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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