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下計(1/2)
蔣判官個子不高,偏胖,但那胖不是實胖,給人一種發腫的感覺,眼泡子也腫著。
他一身皺巴巴公服,本來親自開的門,就站在門後,離得自然近,一開口,就從嘴裡、鼻子裡呼出來很重的熬夜味。
此人請韓礪進了屋,親手倒茶,剛一提茶壺,手裡一輕,才發覺壺中早已空空如也,忙對帶路的小吏道:「快,快去給正言泡密雲龍過來——前次劉副使贊過味道絕頂清雅那個!」
韓礪把隨身包袱放在了桌上,道:「茶就不喝了,蔣兄看看這些用不用得上,若是沒有旁的要緊東西,都水監眼下正忙,馬監丞讓我這裡事情辦完,還回去一趟。」
蔣判官原本笑呵呵的,又請上坐,又催茶,聞得此言,一下子就義憤填膺起來,罵道:「這馬官人,怎好這樣使喚人!牲口忙久了,還要歇歇腳、喝口水呢!他把你當什麼了!」
又道:「我同副使提過好幾回,他也給太學開過調函,結果你都不肯應——你說,你跑去都水監做什麼?倒不如來我們戶部,正是你能施展身手時候——眼下總算滑州事情辦完了,不如讓劉副使跟那都水監馬監丞交涉交涉,調你過來……」
他還待要說,韓礪已經搖了搖頭,道:「好容易把差事辦完了,等交接妥當,正要休息一陣,多日不曾靜心讀書了——河道上的事,旁人不懂,蔣兄最清楚,一個不好,是要脫一層皮的。」
蔣判官一時有些恍惚。
有時候總會忘記對面這人還是學生,此刻猛然一聽,說要「靜心讀書」,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但他到底不肯放棄,嘴裡把各色話術輪著說。
能幹、肯干,還往往能帶人脈的勞力,誰會不喜歡?
被苦勸了半晌,韓礪聽煩了,嘆道:「蔣兄,我一會是真箇有事。」
他從袖中取了稿紙一份,道:「我這裡抄了一份書錄,你點數一回,看看還缺什麼,後頭使人抄了,最遲也就這兩日功夫,記得及時送回來。」
又道:「裡頭除卻我自己手稿,另有師兄並先師手札,請人千萬小心!」
蔣判官鄭重道:「你放心,我曉得厲害!」
說著,他打鈴喊了人過來,當著韓礪的面吩咐道:「去喊賀二,就說讓他找七八個人手,先放下手頭一應事情,過來把這些裡頭跟埽工、石工、木龍相干的都抄一抄,仔細些,就在我這裡抄,所有手稿不許帶走,也不許走動!」
他也不用旁人動作,自己親自上手,翻看核對了一回文稿同書錄,簽了字,甚至還畫了押,把那交接紙遞了回去,仍舊不肯放棄,道:「正言,你……」
韓礪笑著搖了搖頭,道:「差不多得了,這樣得罪人的事,若不是看在往日蔣兄從前照顧份上,我今次是斷不肯送這些壓箱底東西過來的——頂多給你指一指都水監裡頭宗卷。」
蔣判官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暗罵:就你小子那杆筆、那張嘴,還怕得罪人?
但他到底得了便宜,也懶得在後輩面前賣乖,實在有些丟臉,便道:「我曉得,正因有當初交情,我才上來找——你放心,我必定約束下頭,一個字都不會吐露出去。」
腹誹歸腹誹,蔣判官其實是最知道韓礪所言不虛的那一個。
他當初在外做過幾年官,自然管過水事,知道從來河道上有兩本帳,一本是報朝廷,從三司戶部討銀,最後交都水監存檔的,另一本則是實際的。
下邊漫天開價,上頭自然就要坐地還錢。
蔣判官乾的就是還錢這個活。
他要測算那開的價裡頭有多少水分,能壓出去多少,全部榨乾,一文錢不讓人吃是不可能的,那樣根本沒人幹活了,但眼下朝廷也沒餘糧,至少不能吃得太過分。
可怎麼壓,就是一門學問了。
今次參知政事李齋同他們戶部侍郎范攸當朝對罵,簡直把對方祖墳都要刨了的架勢,一個說要給澶州六塔河河道要錢,一個說庫中無銀,六塔河要得太多,早已遠遠超過當初預算,那呂仲常只管挖坑不管埋。
兩派吵到最後,雖然不了了之,但是下朝之後沒多少天,六塔河的要錢摺子又如期發來了。
范侍郎本就不願給,見得又來討錢,只覺形同挑釁,自然要下頭好好審、細細核。
蔣判官核得連著許多天都沒怎麼合眼了,跟下頭一起睡在的戶部。
呂仲常自有許多毛病,但他在河道之事上,屬實是有獨到之處的。
其餘都好核對計算,只是此人還要新做埽工、石工、木龍等物,獅子大開口,只說裡頭許多東西要做改換,不管材料、工時,樣樣都所耗甚大,偏還極為得用,不能沒有,叫蔣判官等一眾官員有些抓瞎。
他找了一圈,也沒尋到幫得上忙的。
實在術業有專攻,了解的人此時多半都已經外派了,要不就是不想得罪正在勢頭上的呂仲常——到底才一群奢遮子弟跟去了六塔河,甚至李參政、曹相公還為了幫忙要錢跟范侍郎等人幹了一仗,下頭官員誰願意冒個頭出來給人打,惹個一身騷?
其實合宜是派人送信去往六塔河好好打探一番,可惜已是來不及——最後他盤來盤去,還是問到了韓礪頭上。
其實蔣判官此時不過死馬當活馬醫,他從前在外人任官時候,招呼過傅老先生一行,對韓礪這個最小的弟子記憶極深,就是因為他年紀小小,做事實在細緻。
後頭進了京,誰曉得此人還在學中,就已經以罵人聞名,而今又趕赴滑州,又開王景河、為黃河改道善後——此處河道之事距離澶州最近,時間也最近,可供參考的更多。
結了兩次帖子,又上門拜訪一回,韓礪終於鬆了口。
眼下見得這許多文稿,蔣判官不得不嘆一口氣。
不枉他拉下臉面。
是值得的。
果然三歲看大,從前就細緻,眼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然此人手上樣樣都有。
這許多文稿裡頭,當中不獨有埽工、石工、木龍等物的改進之法——當初傅老先生、孔娘子兩個帶著一眾弟子鑽研而得,多次試用,一應成本、材料,乃至於工時都寫得頗為清楚,此處乃是推測而得。
再後頭就是韓礪所記,近些年裡各地工時、材料價錢。
雖然時間不同,但是東西其實相差仿佛,有了依據,他們做起事情來,自然輕鬆太多,。
蔣判官剛剛略翻了一回,當著韓礪的面,不敢做得太明顯,其實心裡早把去叫人的下屬罵了一萬八千句——只是讓找幾個人,怎么半天找不回來!
不但涉及埽工、石工、木龍之物的內容要抄,最好一應涉及到帳目的,全部都抄——難得這樣機會!
聽到蔣判官在這裡拍胸脯,韓礪卻是搖了搖頭,道:「我既然敢做,就不怕被人知道。」
又道:「當日我就屢次上書歷數開六塔河之弊,雖不奏效,但小子做事,從來光明正大得很,況且今次也是都水監得了戶部發函,讓協查宗卷存檔,哪裡見不得人了?」
蔣判官心中一哂。
年輕人。
剛剛還「這樣得罪人的事」,如今就「哪裡見不得人了」。
他到底什麼勸說的話都沒說,因見韓礪要走,忙一把將人扯住,道:「已經備茶去了,轉眼就好,再如何也喝了茶再走!」
一時死命攔了。
趁著此處左右無人,蔣判官索性把韓礪帶去了內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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