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橘皮(2/2)
宋妙道:「先前做了些抄錄——我去取來。」
她說著回了後院屋子裡,把從前整理出來的許多文書一併拿了出來。
韓礪接過之後,當即湊在燈下,逐一翻看。
宋記的油燈燈芯較細,宋妙見那光照甚弱,特地再點了一盞過來,又拿剪刀剪了燈芯,眼見韓礪仍在細看,也不去分他的心,乾脆取了個碟子,先洗了鮮梨一隻,細細削了皮,分了牙塊,擺了竹籤。
等切好梨子,她才把先前放在一旁的橘子拿了起來,慢慢剝著橘皮。
橘子稱不上很熟,果皮同果肉貼得很緊,宋妙剝起來就格外仔細。
她把白色的橘絡放進碟子裡,那青黃相間的橘皮卻是分為四瓣,儘可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一時剝完,先嘗了一片,抬頭一看,卻見對面韓礪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文書,正看向自己。
嘴裡還有吃食,實在也不好說話,宋妙便拿手指了指那許多文書,微微偏頭,做個詢問動作。
韓礪又看了她一眼,方才道:「查得極為清楚,已經不單是線索了,御史台中哪怕隨便一個人,只要順著找,都能挖出東西來。」
又道:「若要彈劾,我其實也能出力,到底不如言官名正言順,既方便抽調查看各處宗卷檔案,又能催追後續——宋攤主如若放心,不如把這些謄稿交託於我,我這兩天整理一番,擬一份文稿,再同你去一道去找言官。」
「給到公子手上,哪裡來的不放心?」宋妙搖頭道,「只不知找哪一位?你近來實在忙碌,如若走不開,也可以修書一封,我自家……」
正說著,韓礪看著她,慢慢道:「我不愛聽這個話。」
宋妙微微一頓,安靜一息,只把桌上那裝著削切好梨塊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也不說話,而是瞥了過去一眼,卻是低頭吃起自己橘子來。
洞庭紅橘,小小的一隻,味道倒是很濃,八五甜,一五酸,正是宋妙最喜歡的酸甜滋味。
她一瓣一瓣地吃,等到吃完,把手擦淨了,方才抬頭道:「公子近來實在有些挑,這也不愛聽,那也不愛聽——究竟愛聽什麼?」
小小刺了一句,她卻又笑了起來,道:「罷了,不說了——公子哪時得空?咱們去往哪裡,又找哪一位官人——這樣催你,你愛聽了嗎?」
韓礪頓時笑得很有些舒心樣子,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道:「說哪裡去了——只宋攤主盡可以多催,比起那些生分客套話,實在好聽太多。」
又道:「你雖不曾見過此人,卻熟識他的家人——其叔父便是曹老先生,素日最愛吃食肆里炙肉叉燒那一位。」
他笑道:「我今晚回去就擇時整理妥當文稿,你若得空,明日方不方便?不如過了申時就來學中,咱們先同曹夫子打個招呼,後天再上御史台找那曹御史。」
聽得曹御史來歷,宋妙也頗覺意外,問道:「那我上門時候,要不要帶些炙肉叉燒的?」
這話其實乃是說笑,不想韓礪聽說之後,卻是道:「倒也未嘗不可——要是來得及,不如拎些饅頭?我近來聽得師兄叫喚,只說他們被拉著出題,不出完不給走,許多天晌午沒來你這裡吃飯了,個個都在抱怨。」
他說著,又把那許多文稿攤開,一處一處同宋妙確認其中細節,問了幾句,復又要了紙筆,邊問邊寫,足寫了三大頁,方才把那稿紙擱在一邊晾放。
此處收拾妥當,他也不給宋妙接手,自己拎著筆、硯,就要去後頭清洗,順手又拈了桌上裝橘絡的小碟子,再沖那橘皮問道:「不如一道放進來?我拿去後頭扔了。」
宋妙笑了笑:「公子不必理它,這洞庭橘不同旁的橘子,倒有些像橙子,我貪它一點柑橘香,打算留著聞味道的。」
正說著,因見那一旁碟子裡削好的梨吃了大半,只剩一塊小的,正要去收拾,不妨那一碟子連著梨,一道被韓礪拿了起來。
他道:「我既吃了,娘子就不要吃了,寓意實在不好。」
說完,左提右拎著地往後院去了。
剩得宋妙一人坐在堂中,略微反應了一會,復才低頭一笑,因見一旁那稿紙已經幹了,便過去仔細收了起來。
這裡正捲紙,卻聽得後頭一陣腳步聲,她一回頭,就見一個小兒跑了出來。
卻是小蓮。
宋妙有些驚訝,柔聲問道:「不是才歇下了嗎?怎的又起來啦?睡不著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小蓮搖了搖頭,道:「姐姐,我剛剛躺著,就想起來白日裡五師姐說的話——她前日跟王三叔的車,見了那幾個壞人,說是裡頭有許多起鬨的,當中有一個,年紀輕輕的,頭髮就白了,耳朵還會扇風……」
她停了一下,把兩隻手放在耳朵上,做一副撲閃撲閃樣子,道:「就是豬耳朵那樣……」
宋妙手中動作一頓,先把那文稿放下,道:「是招風耳麼?」
「對!對!」小蓮急忙道,「姐姐從前說過,要是家裡有人長會扇風的耳朵,那他家中可能還有旁人長,小孩子長白頭髮也是——我今日回來時候,在臨街上頭就見得這樣一個人,他對面還坐著許師傅哩!」
「他帶了頭巾,但是沒遮好,想來是右邊額頭頂上長的面皰太大太紅太痛了,沒敢綁得太用力——師父說這叫脾虛火旺——就把頭髮露出來了,怪白的!」
雖是小孩說的話,宋妙依舊很當回事,認真問了是在臨街哪裡遇到的人,對方有沒有看到她,又再確認了幾個細節,復才摸著小孩的頭道了謝,催她去睡,又請了祁鏢頭出來。
她把小蓮的話簡單複述一遍,又說了許師傅情況,最後道:「雖不曉得是做什麼來的,但多半沒有好事——不知能不能盯一盯這兩個人?免得他們生事。」
祁鏢頭立刻就安排了人出去。
只是沒一會,去的人就回來了,道:「那一排許多茶樓酒肆,客人還不少,裡頭沒見著哪個招風耳、少年白的,沒了合格,另一個就難找了……」
白頭招風耳自然是好認的,但光找許師傅,若沒有熟人帶著,畢竟沒見過,根本無從找起來。
宋妙想了想,道:「我給他畫個像。」
她說著,忙轉去後頭取了紙筆出來。
許師傅在食肆里做了好一陣子事,宋妙對其人長相十分熟悉,並不用人形容,自己憑著記憶,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其人面龐輪廓來,約莫只花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畫完。
她撂了筆,一抬頭,就見對桌坐著兩人,一個祁鏢頭,另一邊卻是個鏢師。
二人見她停了筆,忙把其餘鏢師叫了出來一齊看畫,又安排幾個人帶著那畫像悄悄出了門去。
等人走了,那祁鏢頭又一指桌上一頁紙,道:「韓公子說看著娘子認真,不想出聲打攪,先走了——那裡給留了封信。」
宋妙倒也不意外,隨手拿了那頁紙,上頭也沒旁的內容,不過兩句。
「竹筒枯木,聊得一枝。」
她先是一怔,在桌上找了找,繼而轉頭,卻在隔壁桌上看到了一隻竹筒,裡頭果然插了一枝帶葉橘枝,枝頭除卻葉子,竟是又拿繩子纏了七八隻橘子皮上去,做成花開模樣。
怪糙的,只湊近一聞,柑橘皮、葉香氣都很足,碰一下,抖三抖,一幅耍賴模樣。
宋妙同祁鏢頭等人招呼了一聲,回了屋,把那一竹筒柑橘「花」枝也帶了回去,擺在床頭的小木凳上。
次日晌午,一個鏢師匆匆忙忙回了食肆,道:「那訛人的老頭……我好似看到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