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柜子(1/2)
車廂里自然不只宋妙一個。
因得了韓礪招呼,一旁大餅也帶著梁嚴鑽出頭去,跟他揮手作別,邊上更有其他車廂里一干學生「韓領頭」、「領頭」、「回見」、「回京再聚」、「別走了一道回京」等等一通嗷嗷亂叫。
聽得左近鬼哭狼嚎似的,宋妙險些笑得肚子疼。
她跟著一起揮手作別,等到騾車駛遠,才放下車簾,擋住外頭揚起的黃塵。
邊上另有一名女鏢師陪坐,聽得外頭這樣動靜,問道:「這個什麼韓公子、韓領頭,是個什麼來頭?」
宋妙還未回話,一旁大餅早急忙插嘴道:「韓公子京中來的,和都水監的官人們一道幫著挖河開渠修堤壩——河道上各色事都歸他管呢!」
又道:「我們也是河道上的!旁的車上都是借調來幫忙的京中學生,我是給娘子打下手——我們管伙房的!」
他說著,一挺胸,十分驕傲模樣。
那女鏢師頓時肅然起敬,忙道:「原說要送一行人進京,也沒仔細交代什麼來頭,原來竟是開河道的!失敬了!!我曉得,我曉得!都說若是這河道管用,後頭滑州水澇就不會再淹得這麼嚇人了!」
又夸道:「哥兒小小年紀,竟是如此能幹!」
大餅先前說那一番話時候中氣十足,此時得了夸,先去看宋妙,見她笑,那笑容中鼓勵意味十足,一時撓撓頭,聲音也低了三分,臉紅紅的,道:「還好,一點點能幹——娘子也誇過我哩!」
一車四人靠著半壁行李,說笑閒聊,在車上時間也不算難熬了。
等到晌午時候,一隊騾車停了下來,尋了個官道邊上茶肆打尖吃飯。
宋妙遲一步下的車,只叫眾人先行去幫著留位,等人都走了,才把先前那韓礪託付的信封仔細收進一隻木匣里,但等再放布包時候,翻來覆去,也不見上頭有名字。
因得過交代,知道不怕看,她索性都打開來做分辨。
裡頭厚布纏包著,解開一看,一枚長而圓,一枚長而方,都是石章。
前不久已經得韓礪送過一回名章,此時再見,宋妙倒不奇怪,先認真辨認了一番那方章。
章上刻的是四個字,縱橫成一個尖立的四角,豎做「庭青」,橫做「得意」。
她早聽說韓礪的師兄陳廷另有一個別號,喚作「庭青先生」,便知這一枚是贈那老先生的閒章,心中念了幾遍,一時讀作「庭青得意」,一時讀作「得庭青意」,一時又讀作「得意庭青」,各有意思。
她看字讀字,草書刻得眉飛色舞,尤其那一個「意」字,心字底朝那一勾、一點,全然形似不知什麼動物的長長尾巴,幾乎翹上了天去,儼然那一個老先生已經在自己面捋著長長鬍鬚嚯嚯笑似的,十分有趣,當真見章如見人。
宋妙又看了幾眼,才重新裹起來,收到匣子裡,再去看另一枚。
不同方章,那圓章外頭竟還單裹著一張紙,把紙張開,裡頭寫有兩道字。
「鋪章一枚,聊表心意。」
落款只「正言」二字。
她倒過來那圓章一看,底下刻的乃是「宋記食肆」四個字。
是圓而胖的隸書,筆畫、線條都乾淨而圓滑,哪怕目不識丁的人見了也會覺得頂頂順眼,很有福氣的樣子。
一看就招財。
宋妙越看越喜歡。
行李早已堆放好了,她依舊不嫌麻煩地騰騰挪挪,翻出壓在中間的一個包袱,找出裡頭印油,先把帕子沾濕了水洗擦了章,蘸了印泥,因左右並無紙張,只有那裹圓章的紙箋,索性就在那紙上尋個空位蓋了一個。
特別漂亮的一個「宋記食肆」出現在了紙面上。
等自己食肆重開,必定要用起來,若是再做福字糕,或是其他糕點時候,外頭包的油紙就拿這個章來蓋,做個標識!
蓋在正正中!
她欣賞了一番筆法、刀法,忽的心念一動,從腰間解下香囊來,取出先前韓礪送的那枚名章,同樣點了印泥,尋了地方想要蓋。
那紙箋本來只有小兒巴掌大,韓礪留了字,又加蓋了「宋記食肆」的章,餘地已經不多。
她尋了一圈,只好在「宋記食肆」並「正言」二字落款當中擠著印了下去。
印的的時候沒有多想,只見「宋記食肆」下頭就是「宋妙」,一個隸書,一個小篆,雖字體、風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筆體筆鋒,十分順眼,但看著看著,她隱隱覺出不對來。
「宋妙」之下,便是「正言」,打眼一掃,一個隸書,一個館閣體,貼得還挺近,搭倒是挺搭,看也挺好看,就是未婚男女名字如此挨著,總有些不太合適。
猶豫一息,宋妙到底還是把那紙迭了迭,將「宋記食肆」並「宋妙」兩個章占的紙幅撕了一小條下來,也沒有扔,仍舊跟原來的紙一道卷了石章,重新收回布包里,放進木匣鎖了,才下了車廂去吃飯。
***
宋妙在半路的車廂中試章,滑州河道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屋之中,韓礪卻在看帳。
他面前擺著幾本厚厚的帳冊,當頭那一本翻開的乃是伙房總帳,一旁則是流水帳,一個清楚,一個細緻。
孔復揚手中捧碗,因走了一撥學生,事情卻沒有少,自然更忙。
他此時已經顧不得什麼食不言寢不語,一邊呼嚕嚕扒著湯泡飯,幾口咽了,一邊對韓礪道:「審來審去,還是伙房的帳最乾淨——州衙的查完了發回來,送帳本的那一個都在說,審十來年了,沒做過這麼輕鬆活計。」
韓礪沒有接這個話。
他只怕自己一開口,一句「也不看伙房是誰人管的」就要脫口而出,到時候引得面前這廝又說出些亂七八糟願望來。
伙房的帳確實做得極其清楚。
這個清楚源自於原始檔案的細緻,合帳人的成竹在胸。
宋妙做事,向來是不厭其煩的,譬如光是出入帳就有兩份,一份是真正流水,另一份卻是按著不同類目排的流水,每五天、每十天、每月匯總一次,由看庫人、送貨、接貨人分別畫押。
這匯總也不是單純的累加,她還自己做了比對,比如上一個帳期哪一部分開銷變大,為什麼變大,大了多少,均分下來人頭變動有多大,接下來為了平衡,伙房又是怎麼做的。
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事,但只有真正做過的人才會明白想要把這樣簡單的事情細緻做,堅持做,有多不容易。
首先是數目的來源。
伙房上下人人聽她使喚,無人不服,執行起命令來,自然絲毫不打折扣,不同的人互相制約監督,也防止了胡編亂造,瞎填亂填。
其次是比對的方向和框架。
宋妙本就是把總那一個,並沒有安排其他人,而是自己來寫。
她的頭腦足夠清晰,對一應流程、事務又足夠了解,框架是大的,著眼於全局,不至於鑽著一點細枝末節窮追猛打,可看性自然就完全不一樣。
確實不難,但這是多出來的,不做也可以,做的人並沒有絲毫好處,哪怕做出來之後,也未必用得上,自然沒人幹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但對於查帳、核帳的人,並帳、管總帳的人,另有下一個想要同樣管伙房的人,有了這樣清楚帳目同分析,能省不知道多少力氣,少走不知道多少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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