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潮流退卻(1/2)
「知錯就行,你講講當時怎麼退稿《平凡的世界》的?現在這本書受到評委看重,我直說了吧,餘切,還有另外幾個人——」
周長義一聽說竟然是「餘切」,血都往腦門几上涌了。
以至於呼吸都困難起來,感覺口乾舌燥,腦子裡嗡嗡的。就像是在野外撞見了飢腸轆轆的華南虎,而自己的手上,竟然連一個趁手的木棍都沒有。
他只見得朱生昌的上下嘴皮一翻一合,卻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或者說,他有點理解不了,大腦被恐懼和雜念占據了太多空間。
「主編,您說什麼來著?」周長義等那嘴皮徹底合上了,又恍惚的問了一遍。
「原來是個不經嚇的毛頭小子!」朱生昌在心底嘆息。
「你既然心理素質這麼差,為什麼要輕易退別人的稿子?路垚的《人生》好歹拿過兩次中篇小說獎呢!就算是沒人為他說話,他至少也是個名作家,你為什麼對他這麼無禮?」
周長義隨後開始回憶起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在《平凡的世界》前,路垚的上一本書《人生》寫的十分成功,小說家程忠實(《白鹿原》)看了《人生》後自愧不如,說「路垚的小說讓我感到羞愧!「
他既然一書成名,周長義就自然而然的以為,路已經具備了成名大作家的風度。
這就對路的形象提出了要求一他起碼要像一個知識分子:另外,作為陝省文壇的中堅人物,他應當在小說中大有創新。
前者顯然很令人失望。
周長義說:「我去之前,一位朋友告訴我,路垚很窮,不是一般的窮,是窮得連內褲也沒得穿。那位朋友是《延河》的編輯,他去探望路垚,路垚起床,不敢直接從被窩裡爬起來。因為他光屁股,必須要在被窩裡穿上長褲才能起床!「
朱生昌問:「那你去見了路垚,他怎麼樣?「
周長義搖頭:「他住在煤礦坑裡面,我恰好是礦工子弟,對環境應當是能容忍的,但我一見到他,發現他家徒四壁,似乎把稿費都揮霍去了,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一截!」
朱生昌大罵道:「你也是苦出身,十幾歲就當民工,搶大錘,打炮眼,拉板車,抬石頭,什麼苦都吃過!《平凡的世界》稿子給你,本來是托對人了,沒想到你反而瞧不起他!」
周長義道:「我知道錯了,但路垚確實是過的不好。「
朱生昌陷入到了沉思:讓周長義去求稿,本來是朱生昌的主意,沒想到卻弄巧成拙。
眼下,稍有名氣的作家,都忌諱把稿子寄給編輯部,哪怕是寄給主編。通常他們會寫信或者電話告訴編輯部,問有沒有興趣。如果有興趣,能不能派編輯前來?
寄給編輯部,雖然編輯說是賜稿,但寄的過程是投稿,總有點落寞的意思。
要是編輯上門,那是出版社和刊物來搶稿,至少是討稿。感覺大不一樣。
如果編輯不願意上門,那說明出版社和刊物根本就不重視。既然你不看重我,我也就不需要投稿,自討沒趣了。
——這套邏輯並不適用於餘切等人。因為他們早已功成名就,根本無需講究這些個格調。餘切發到任何一家刊物,誰要是敢不接稿,這都足以釀成事故!
可是,路垚的處境很微妙,他還需要講這一套博弈,看看別人是否重視他的作品。
那麼相對應的,編者自然也會對作家的環境有些要求,希望他們有些樣子。
路垚卻不明白。
當年《十月》的張守任和《人民文學》的王濛一同拜訪作家張閒,發覺他家裡十分破敗,心裡頓時就對張閒有了不好的印象,這是人之常情。
「那麼,他的小說又怎麼了?為什麼直接退稿了?「
周長義道:「他的小說太平,太白,我們陝省地處西北,遠離經濟文化中心,遠離改革開放前沿,不能得風氣之先——「
「正因為這樣!才要在文壇上有所創新,要裝現代,要給讀者思想啟蒙!我們陝省是現實主義最重要的陣地,自然也承擔起了現實主義的自卑重擔!陝人不要自卑!」
朱生昌嘆道:「你當然有你的道理,可有人要翻你的舊帳!其他人也就罷了,偏偏是這個餘切,我看你這次有大麻煩!「
《當代》雜誌就在朝內大街166號,和餘切家不算遠。翌日,朱生昌帶著這個周長義,來向餘切承認錯誤。
餘切家自然是有牌面的,這一整條鼓樓大街幽靜又密閉,大夏天有一巨大的梧桐樹杵在院子內,那樹冠都遮到了對面一處四合院,看上去也是亮堂的。再仔細一看,門外掛著一個籃子,上面用油漆筆寫著「余」一個字。
朱生昌自然知道那是什麼!《十月》的張守任喜歡給人回信,他每每收集到信件,經過處理後,就親自送到作家處,減免這些作家的勞動。
這就是說,這對面的兩家四合院都是餘切的房子了。
到底要寫多少字,才能成為名作家啊!
慢著,這還沒完!兩人騎著自行車,往前走了連著三處四合院,還是大門緊鎖,門外掛著信箱。雖然沒有招搖的寫著「余」字了,但想來以餘切的能力,自然不願意旁邊住著九戶、十戶人家!
因為這時候的四合院,就是許多戶人住在一起,他們日常出入,當然會打擾到餘切寫作。
這豈不是半條街都被買下來了?
用作他個人的藏書、藏品所用,按餘切的話來講,將來就是京城的一處個人博物館。沒想到竟然這樣寬廣,愣是鬧中取靜,竟然讓人生出一絲涼意。
朱生昌感覺周長義的背都塌下去了幾分,他可憐又可恨這個小編輯,這樣道:
「怎麼?這才是你想要去拜訪的作家?「
周長義激動得滿臉通紅,不住的點頭。「我去過滬市的武康路,巴老的住處!那也是極寬的,他家裡人住大洋房,還圍起來種了一片花園!餘切這裡,更大了!」
進門前,周長義又說:「餘切是我們川省作家走出來的驕傲,不曾想他竟然這麼闊綽、低調。原來這就是世界級、諾獎級的作家!「
「砰砰!」
「請進。」
兩人推門而入,卻見到餘切正在練背。只見他眼睛對兩人眨了眨,這就是招呼了,繼續自己本來的動作:他雙腳踩住器械踏板,上身放鬆,忽的!利用背部的肌肉群,將把手猛然向前拉貼近腹部!在貼合最近的時候停留兩秒,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放手,同時呼出氣息。他一連做了十六次,四組,之後才停下來。
餘切一站起來,兩人才發現他的背寬得跟體操運動員一樣,稜角分明,全是肌肉疙瘩。
這番動作擺足了腔調,這個周長義卻眼冒星星,特別吃這一套。主動伸手道:「余老師,我錯了。「
周長義長得矮,因而他簡直是仰著頭看餘切。
「錯哪了?」餘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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