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一切都很寧靜(1/2)
激動的顧彬回到波恩大學,立刻在他擔任編輯的《龍舟》雜誌中寫下對《里斯本丸號》的評論。
「在我看來,八十年代這一批中國作家有個致命缺點,那就是他們的文化程度並不高。他們對社會沒有深刻的認知,在語言技能上也很匱乏,這些作家會成為一個寫小說的好手,取得一些名氣,但是放在更長久的歷史上來看,他們的成就還遠遠不夠。」
「為了快速跟上世界文學的潮流,大量中國作家讀的是『中譯本』——他們閱讀翻譯過後的外文名著來學習,遺憾的是,這些翻譯過後的譯作,本身也存在諸多錯誤,簡直是譯者的個人再創作……最終造成了一種誕生在中國當代文學圈的怪象,他們實質上學了一種『本土自發的舶來品』,和原版本差別很大。」
這種事情有多抽象呢?
就像是十九世紀,歐洲人來中國傳教。本以為傳的是基督教,信的是耶穌,卻沒想到整個南中國入了太平天國的坑,認為洪秀全也是上帝的孩子,聖城除了耶路撒冷,還有南方的金陵。
中國版本的太平天國教甚至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邏輯關係,反過來和西方傳教士辯駁得有來有回——顧彬覺得,當代的一些中國小說似乎就有些這樣的「異味」,是一種怪異的衍生物。
此時,顧彬不禁想起他為什麼會關注到餘切。
因為餘切的文化水平很高,他是真正了解西方社會的人,既不是仰慕也不是貶低,而是像一個西方人一樣,對那些最底層的宗教信仰、社會組織和神話故事,他都很了解。
而這些恰好是真正構成西方人的文化因素。
顧彬在《龍舟》中詳細談到了這一點:「70年代,我來內地的語言學校進修,學會了兩種語言,一種是古代漢語,一種是他們當時的工農兵語言,因此,我到現在仍然稱呼自己為『老顧』,稱呼別人為xx同志!」
「現在不興講同志這個詞了,我就稱呼別人為老什麼,小什麼;我還給自己取了個字,取得不好,我沒有給人說過。我和當代的中國作家聊天,發覺有一些人既不稱呼我是顧同志,也不說我是『老顧』、『小顧』,當然也不會用文言文和我說話!我自然很失望!」
「我感到他們的文化斷代了,他們既不會寫漢語,也不會寫外語。」
顧彬這篇評論發表後,在德國所在的評論界產生了一些影響。波恩大學的教職工最先看到這一評論,只見到顧彬在其中不吝讚美之詞,而且還有一些東方人的含蓄。
當他談到「餘切為何不一樣」時,他從側面寫道:
「餘切是那種可以既能叫我『老顧』、『顧同志』,也能在德國準確的稱呼我為Wolfgang Kubin(沃爾夫岡·顧彬)的人。」
錢忠書看到了這一篇文章。
他羨慕嫉妒恨:「這個顧彬何許人也,我沒怎麼聽說過他,口氣卻很大。照他說來,全中國沒有幾個會寫小說的人了。」
餘切當然知道這個顧彬。
之前餘切拿了福門托獎,顧彬是寫了評論詞的。而且顧彬以後會更加出名,直到成為海外最有名的漢學專家之一。
「這個顧彬我曉得,他是七十年代去內地留學的。他主要喜歡古漢語,喜歡工農兵語——他認為是勞動階級的樸實語言。但他主要是喜歡古漢語,他這個人相當的厚古薄今。」
「可是,你的《里斯本丸號》也並沒有用文言文來寫啊?他不是胡攪蠻纏嗎?」
「大概是因為我寫的這些英國笑話。他是德國人,當然喜歡嘛!」
此後,餘切一直保持連載,陸陸續續把《里斯本丸號》剩下的情節發到《歐洲通訊》上去。《歐洲通訊》並不是什麼大報,相反,受眾特別小。可餘切卻很有名氣,又宣稱此小說限時免費連載,使得《里斯本丸號》被一些報刊拿去排版印刷。許多巴塞隆納派的西語作家主動替他宣傳。
故事的進展已經到了高潮:
三個英國水兵和救他的中國漁民成了朋友,在漁民全家人的庇護下,學會了一些漢話,正開始了解中國。
幾經波折後,這幾個水兵終於聯繫上了英國大使館,大使館再聯絡到當時的國民政府,承諾會讓他們平安返回倫敦。
沿途中,他們目睹了日本軍人投放病菌的殘暴行徑,同時對中國人的抵抗精神深感欽佩。通過國際廣播電台,三人打算向全球揭露日軍的戰爭罪行。
日本人得知放跑了英國戰俘後暴跳如雷,在路上沿線設卡,又對漁民展開報復。他們登上島嶼,挨家挨戶的搜羅有無英國人,就連乾草堆都用刺刀挨個戳過。一旦發現就砸斷戰俘的手腳,捆綁到船上找個地方沉了。
中國漁民但凡有「包庇」的,同樣格殺勿論。有漁民想要攙扶一下英國戰俘,包紮傷口,或是送去米麵,讓英國戰俘在路上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做個飽死鬼。
——這也不被日本人允許,他們舉起槍威脅。米、面、酒這些昂貴的東西,自然都被搶去。
錢忠書看到這段覺得很詫異,他是知道當時的生活水準的。他道:「當真有這些事情嗎?當時的漁民捨得把這些分享出去嗎?」
餘切則拿出他走訪獲得的證據:這些事件全都出自還活著的戰俘所述,不少事件還有多個戰俘交相映證。
譬如,一個叫埃文斯的水兵說「我幾乎已經筋疲力盡,被一艘有魚腥味的小船救起,然後被放在岸邊。我和其他人被安置在一個滿是漁網的棚子裡。」
另一個名為索登的軍士長,也在這個「棚子裡」,他說「這個棚子裡面全是漁網,女人們給我們餵了熱蔬菜湯和有魚塊的米飯。」
還有個水兵在「棚子裡」,他只記得他當時極度的飢餓,「我拼命的揉我的肚子,表示我餓得發慌!中國人給我們送來了筷子和飯菜,我不會用,就像是叉子一樣使用,我看到他們情不自禁的笑了!」
有兩個一同被救起的英國水兵,一個人骨折了,另一個人受了很嚴重的曬傷。
骨折的那個說:「我醒來時仿佛置身天堂,一位年邁的、慈祥的中國老人,沒有天使翅膀,穿著傳統的中國農民服裝……她正用一個瓷碗和瓷勺餵我溫暖的甜湯,然後我又昏迷了。」
另一個曬傷的人道:「他們甚至給了我們菸草,在我的曬傷處塗抹一種奇怪的混合物,給我披上大衣……我當時燒得糊塗了,醒來後才發現,他們也穿得不多,他們是貧困的。」
「我懷疑,這些菸草是他們最後一點菸草。他們卻給了我。」
錢忠書就明白了。
至少在英國這邊的史料中,有關於「里斯本丸號」的情節是大體可信的。
這些水兵們來自英國的天南海北,總不能說他們特地為了此事串通吧?
在這場營救行動中,主要涉及到中英日三方,日本自然不會提供資料,而現在又有了英國的資料,要把這件事情釘死,只剩下當年那一群沉默的漁民了。
錢忠書主動申請回他的老家走訪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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