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讓世界感受文學吧(1/2)
地處偏遠的《花城》最倒霉,求稿件比其他人都更不容易。他們常常把作家請到羊城,住當時最豪華的白天鵝賓館。不是住三天兩天,而是三月兩月,住裡面寫小說。
朱生昌說:「其實作者也是勢利的。就算《花城》這麼努力,他們仍然付出多,收穫少,無論他們為作家付出多少,作家給他們的稿子,多數是作家本人的二流稿子。有好稿子,作家還是要留在京滬,住白天鵝賓館也不管用。」
「作家不論個人性格如何,品行如何,都削尖了腦袋鑽京滬的雜誌。因為他們也要給自己作品找個好娘家,有時並不考慮稿費,而是力求尋找更具影響力,更有話語權的刊物。」
的確如此,再想想,路垚最後已經被逼迫得往市級刊物發小說,簡直是悲劇。
1988年,陝省文壇最大的事情,最大的悲劇,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餘切有責任挽救它。
會議結束後,《當代》的副總編朱生昌說:「我宣布個事情!」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他卻看著餘切說道:「我們《當代》雜誌要舉辦個研討會,請到那些一流作家前去陝北,由路垚來安排,他就是陝省作家的代表人。」
其他人並不傻,三兩下就猜到了和餘切前些日子的言論有關係,紛紛恭喜起來。
餘切也覺得《當代》乾的還算不錯:給面子。
路抽名牌煙、喝雀巢咖啡到一種病態的程度,恐怕不光是生理成癮,還有心理上的因素:他極度的渴望認可,而這些外在的「高檔物」,可以讓他覺得他像是一個大作家。
於是,在眾人前去登州前,《當代》編輯部組織了為期一周的「陝北行」,邀請了最近比較有名氣的青年作家。這些人中,除了路垚、周長義、朱生昌等人,還有一個餘切前幾年的熟人:王安億。
王安億是滬市人,出自文藝世家,前幾年和屈鐵寧是好姐妹,現在是滬市作家協會創作室的會員。
她已提前得知此次公費出差,和餘切有些關係。《當代》雜誌的朱生昌找到她說:「王老師,你和余教授算是認識過,這次陝北行後,還望你發揮你文藝界的影響力,幫我們說幾句好話。」
王安億樂了:「余教授一直以來急公好義,當年因為一顆糖丸的事情,愣是成立了個春雨行動」,席捲全國!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惹得他針對你們!」
對於這種抱怨,朱生昌只好露出苦笑。
陝北這個地方很苦,經濟條件和南方大城市相差很大!王安億早已有心理準備,但她真正抵達陝北時,還是被當地的貧窮閉塞驚呆了:
這個地方水土流失十分嚴重,塬上無水,草木都很少,還有各種野獸出沒。
農民世世代代面朝黃土背朝天,所吃的糧食、蔬菜和所用的物品等大都要靠自己生產和製作。作家們在農戶家中居住,聽聞是滬市來的作家,農戶把雞鴨都殺了待客,眾人都感動得哭了。
是真哭了,王安億眼睛都哭腫了。
隨後,一起湊了五百塊錢,找人換成了五張「大團結」。農戶竟然不識百元的票子,不知送的是什麼東西。
被告知這是五百塊錢時,農戶連連拒絕,惶恐不安道:「我們的錢全靠賣雞蛋得來,一個雞蛋頂多值一毛錢,有時甚至是五分錢,沒有見過十塊錢以上的大錢!」
是啊!
王安億一算:就是這個農戶家裡的雞,每天都有一個蛋,全拿去賣掉了,一個月也就掙了幾塊錢。
這就是當地貧困的程度,也正因為這樣的環境,路垚決心寫《平凡的世界》—這部反應陝北幾代農民與土地抗爭的小說。
因為過于震撼,王安億見到路垚後說:「你為什麼不搬出去?陝北這地方真是荒涼,難以想像人怎麼能在那生活!人們應該從黃土高坡遷徙出去!這裡應當改造成美國黃石公園那樣的地方!」
路垚愣住了,之後笑道:「這怎麼可以?我們對這片土地是很有感情的。」
他拿出自己的筆記來,只見那上面有一句話:每當我走在山川溝渠之間,在一望無際的荒涼蕭條之間,看到盛開的一株桃花、杏花,我就會淚流滿面,仿佛心就要碎了!
這正是餘切那天在電話中和他說的話!
當晚,王安億就通過鎮上的電話找到餘切:「余教授,路過的太苦了,我這輩子都不能想像有人能這麼苦!」
餘切一聽,竟也有些鼻酸了:他是萬縣出來的,萬縣這個地方和京滬等地比起來,自然是啥也不是。
可他卻對家鄉很有感情,迄今為止已捐去很多錢,《落葉歸根》更是一篇直接寫萬縣移民的小說——
他知道路垚那種感情:這地方雖然破,但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歷史上路垚去世時,仍然貧困潦倒,文壇中為他弔唁的人並不多,但路垚贏得了陝北人民的尊重,前後為他送行的人萬千,農民們撲倒在他的棺槨上哭泣,這是金子都不換的榮譽!
餘切問王安億:「我準備寫文章來痛罵《當代》編輯部,他們應當為自己的失誤公開道歉!你已經見到陝北是怎麼一回事了,你支不支持我?」
其實,朱生昌等人就在旁邊,急得汗都流出來了!
合著你一定要批死、批垮掉一個人才行唄?
《當代》的兩位編輯,努力做出讓王安億勸說的手勢,王安億卻不管不顧道:「他們要是處理不好這件事情,我再也不向《當代》雜誌投稿!我和你同進退!」
「好!」餘切當場大笑。
餘切立刻寫了篇文章來,將《當代》退稿路垚的來龍去脈寫上。周長義這個人雖然是他老鄉,又是個新人編輯,卻間接導致路垚急火攻心病重,至少也得調離編輯崗位兩三年,以示懲戒。
眼下是九月三號,本月發刊的雜誌大多已經排版完成,只有《人民文學》因故延期,還有版面可用。
但《人民文學》太大了,事情可能搞得很擴大化,餘切並不想這樣。
他跑去詢問王濛如何辦,王濛也正要找他。
「我本來是求你來的,你卻來求我,我能幫你什麼?」
「沒什麼!」王濛說,「我希望你能獲獎!諾貝爾獎!」
王濛是文化部一把手,對於「文學的潮流退卻」一事,他自然知道的很清楚,這些天已經焦頭爛額了。這兩年的文壇雖偶有佳作問世,然而很難有前幾年一部小說,一時間風靡大江南北,全國人都討論的盛況!
文學不行了!
餘切說:「你來找我沒用,你找天王老子都沒有用!讀者願意去看純文學,本來就是個怪現象!是我們經濟文化發展的不好的副產品!你忘記了,我還是個經濟學家。」
王濛握住餘切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這十年有多美好?我不想這個時代遠走高飛,我還想留住它!」
「你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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