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當余旋風結束(2/2)
「當然了,什麼都能要的社會是天堂啊,核時代下的廢土更不會是天堂。」
「那我·—」
「快點說,你不會有很多時間考慮的,時間也是成本。」
「我選擇視力,因為我的視力不好,我其他的地方很健康。」
餘切此時忽然表情嚴肅,他這表情太嚴肅,以至於松永被嚇到了。
他問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松永,你覺得你是一個正直的人嗎?」
松永鬆了一口氣,答道:「我是一個正直的人。
「你覺得你們的服從,和正直之間存在衝突嗎?」
「不衝突。」
餘切搖著頭:「松永,你會記得你這句話的,因為你已經根本的錯誤理解了這種文學。在失去秩序的時候,服從是一種不正直。」
松永問:「那什麼是正直的?」
「重新建立起秩序的暴力。」
松永蒙了:「說實話,我不明白。」
「好吧,你後面會明白的。」餘切開始解釋道,「現在你因為換了這一雙眼晴,看到了許多別人看不到的細節,這幫助你成為了數一數二的新聞記者一一你特別慶幸你換了這一雙眼晴,它雖然看起來有點機械感,但很好用。」
松永不斷的點頭。
然後五年過去,你的視力開始消退了,你奇怪這是為什麼?然後才發現,這個東西存在保質期;並且,在你事業的這一行也出現了新的定製眼,比你的功能全面,還能自動錄像和拍照·——你要換嗎?「
松永道:「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會付出我的任何代價。」
「你確定嗎?」
松永遲疑了:「我應該賺了不少錢了吧?」
「你確實賺了不少錢。」
他於是重重點頭:「我已經停不下了,這雙眼晴對我來說,就像是成癮品一樣,我離不開它。」
「好,雖然你存了不少錢,但你還有家庭一一孩子要換胳膊,因為打甲子園的投手們全換上了機械手臂,你老婆要全身換皮,因為她想要消除掉臉上的皺紋------我還沒有講到你的父母得了重病,有一款昂貴的藥,可以為他們續命,這些全都要花錢。」
松永冷汗直冒,他張大嘴,為這種可怖的事實而震撼到,但餘切竟然還有後話:
「你所有的錢,正好可以滿足以上這些,你選擇交易嗎?你要知道,你的家人,正像是你需要這一雙眼晴一樣的,需要其他東西。
松永咬牙說:「我換。」
「你換取了新型號的眼晴,你的事業再次起飛,但是五年十年過去,新的眼晴也將要被淘汰了,並且隨著你年歲的漸長,你發現你開始跑的慢了,拿不動東西了,你的皺紋也起來了,被你採訪的人因為你垂垂老矣的樣貌,拒絕和你合作,他們要和其他更年輕,也更健康的人合作,你怎麼辦呢?」
松永已經如同到了那個地步一樣,他頹然道:「我不得不換。我需要生存。」
「但你不幸碰到了經濟危機,你沒攢下什麼錢。你怎麼換新的呢?」
松永問:「我難道一點辦法沒有嗎?」
餘切故作思考一番,說:「你有辦法,你可以把那些不直接影響生存的器官,或者是你家人的————-拿去賣了,或者安裝到你身上。」
松永並不上當:「那我不當記者了,我想要簡單活下去。」
餘切十分耐心,和他解釋說:「不行,因為你忘記了,我跟你說過,這是一個到處都是核廢土的世界,競爭十分激烈,你的『簡單活下去』需要消耗極其高的成本一一就好像你們日本人吃的牛排,喝的紅酒一樣。」
「真正的簡單活下去是帶著家人在廢土上拾荒,隨時可能死亡,你願意嗎?」
這是一種激烈的道德困境,松永幾乎要崩潰,他急促的喘息著,然後用他都沒有想到的嘶啞聲音道:「我不可能願意。」
餘切點頭,「是的,所以你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留在這裡,那麼又回到了剛才的難題?你要不要賣你老婆的皮膚,賣你孩子的手臂-—-我還沒有補充很多細節,比如,你當時你買這些東西是貸款來的,二十年還沒有還乾淨,你必須立刻做決定,否則這些東西全都會被收回去!」
松永快要瘋了,他大叫道:「我非要這麼做不可嗎?我沒有其他一點辦法?」
餘切說:「我大發慈悲,給你多一條路吧,你發現一個地下黑市,可以販賣你自己本來的器官,比如你是個記者,你要耳朵來幹什麼呢?你要不要把耳朵賣了,這樣能夠湊夠部分錢,你老婆已經年老色衰,她根本不需要子宮了,何況在這種社會,你還生孩子來幹什麼呢?你還要有一些什麼可以拿去賣的,你再想想。」
松永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他自己當然是不能賣的,他是家中的頂樑柱,不不,也可以賣一個腎,他聽說人有兩個,少一個並不會過於影響。
孩子呢?
孩子是無辜的,不能讓他出賣什麼,但我確實需要他的手臂,暫時賣了?
松永說:「我選擇拿走孩子的手臂,還要賣掉我自己的一個腎,我把老婆的人造皮膚也拿走,這樣夠了嗎?」
餘切說:「不夠,因為新的比舊的貴了太多,你其實只賣了自己一個腎,怎麼可能買一對新眼睛呢?想想,你還能做什麼?」
松永正在激烈的思考,他的三洋手提錄音機忽然卡住了,「咔!」然後他反應過來,錄音帶用完了,需要換一個帶子。
松永太專注於和餘切的問答遊戲,以至於他在換帶子的時候,竟然沒有看到中哲會的階梯教室裡面,其他東大學子,以及教師們,對他這一位東大畢業的報社精英的反應一一所有人正在屏聲靜息,卻又露出極其駭然的表情。
餘切所描繪的世界,究竟是一個怎麼殘酷的世界?將一個報社精英搞成這個樣子?
「松永,」餘切只當沒有看到其他人的反應,只對松永問,「你想好賣什麼了嗎?」
松永想好了,他堅決的說:「因為我賣掉我的兩個腎,就會死,但我可以勸我老婆和父母,他們各自還有一個。」
「你意思是,你要賣掉他們的腎臟嗎?」
松永紅著眼道:「我為什麼不能賣呢?我已經為這個家犧牲那麼多,該是他們來幫助我的時候了。」
他抬起頭,發覺餘切卻沒有再回復他了。
難道是價格沒談妥嗎?
松永以為這樣還不夠,焦慮道:「還不夠?賣掉子宮呢?這也是不影響健康的。」
餘切示意松永,看看周邊人的反應:一張張臉,正在極其震撼的看著他。
松永,你做出這種事情,你還是個人嗎?
松永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做出多麼恐怖的事情,他當即乾嘔起來。從眼睛的余光中,松永看到所有的東大學子和教師們,失魂落魄一般,正在呆呆的望著餘切。
簡直像西方人畫的那種宗教圖:教皇傳授福音。
是的,這固然是松永做出的選擇,但換了他們這些社會精英上去,難道就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嗎?
餘切下了結論:「所以這就是我理解的核時代下的文學,它比你想的最恐怖還要恐怖,因為他直接摧毀了傳統的道德理念,把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兒子,各方面的人性都扭曲了———---對你們日本人來說,則再次映證了你們的民族性的弊端。」
「服從!」餘切說,「為什麼要服從呢?到了死到臨頭的時候,你都沒有想過,可以買一把槍,對摺磨你的人開槍,和其他人一起建立一個新秩序。」
「因為你的懦弱,你自己葬送了一生,你的孩子也將繼續這麼下去。」
松永簡直是痛哭流涕了:「這都是我的錯————·
隨後,中哲會的階梯教室裡面,有些反應快的開始鼓掌,這種掌聲中,帶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從這一個崩壞的世界當中,人人看到了不同的道理。
左翼文學研究者,尾上兼英已經從余「黑」變成了余吹:因為這代表革命可以到核時代都繼續搞下去。
誰說餘切不好了,餘切老好了。
餘切簡直是開創了一個新的文學啊,而且尤其符合他中國人的身份。日本人一定寫不出來這種東西,正如他所說:服從的民族性,促使他們首先不敢打破這裡面的秩序鎖。
而一種純粹的悲觀文學是沒有用處的,我們之所以追求文學,是因為在那其中感受到了力量。
這種力量,在這樣的世界當中,是只有大的國家,並且輝煌著的才更可能寫出來。
核時代文學到底是怎麼樣?
餘切最終講述了這麼幾個自相矛盾,但邏輯自洽的事情:
第一,極高科技水平,和極低生活水平同時並存。
第二,有一個奇爛無比的秩序,但它也貌似堅不可摧。
第三,人們在這種秩序下,會自發的奔向深淵。
最終,創造出了這種令人絕望的怪像。
掌聲中,松永頓時醒悟了,檢查起錄音機來,這恐怕是他近年來做過的最偉大的採訪。
僅僅以這麼宏大磅礴的世界觀而言,這一位來自中國的作家,就絕不可能是一個媒體作家。余旋風,余旋風-—----松永心想,讓這樣的旋風,在日本再颳得猛一些吧。
他已經等不及讓這樣的作品,在日本這樣一個飽受核創傷的國家來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