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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任何時代,任何對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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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謨業是個善于思考,喜歡琢磨的人。他心中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但他的文學技巧和經歷,常常促使他無法「舉重若輕」,將自己的想法潤物細無聲一般的表現在小說中。

相反,管謨業一直是寫某種「自傳」式的小說,一旦脫離自己的經歷,管謨業就表現出「匠氣」,他會不厭其煩的用文字堆砌,這就很讓人印象不好。更何況,他的想法有時也和輿論相悖,於是進一步受到爭議。

這一期《枯河》發布之後,基本上沒啥動靜。不久後,管謨業受邀參加三大戰役的紀念活動,他聯想起自己看的《潛伏》小說,那麼多曾經懷抱熱血的青年,最終都成了毒害社會的蟲豸……他在此留言道:「炮火連天,只為改朝換代;屍魂遍野,俱是農家子弟。」

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話說的實在是太過!

管謨業受到廣泛的批評,原先和他一起參加過杭城會議的作家阿城宣布和他決裂:

「我曾經和管謨業先生是好友,有很多相同的志趣,但我看到他這句話之後,已經再也難以和他相處了,除非他有一天誠摯的道歉!」

余樺看到管謨業的話之後嚇了一跳,也寫信來勸他:「你說的話已經超過了你的立場,聽我一句勸,你以後可別胡說了。」

在京城廝混的文學流氓王碩,一眼相中了事情的本質:「管謨業以為他是個大人物,什麼事情都可以講個公道;但我們都沒有餘切那樣的能力,這我是知道的,也是服氣的,可是總有人不肯承認,卻又模仿他的口吻悲天憫人去講話,然而,根子上都搞錯了,這當然惹人發笑。」

管謨業不愧是餘切事業上的好戰友。原本「李涯」這個人物的塑造,使得小說面臨一些爭議,現在這種爭議被魯莽的管謨業吸引了大半。

一時間,批判管謨業的評論文章有很多,大眾看完《潛伏》後,也覺得管謨業說的莫名其妙。《潛伏》中是有一些對反派的人性之光描寫,卻是為了塑造余則成終於走對了路。

今天的世界正是余則成所堅持下來的,犧牲是那一代人犧牲的,大眾哪有什麼資格去否定他們的功績。

面對洶湧的輿論攻擊,管謨業寫了一個針對《潛伏》的賞析:「你們都來攻擊我,可余則成的結局究竟如何交代?他畢竟是要死的,無須諱言。也許你認為我說的是錯的,可我也只想關心餘則成這樣的人,好人不該死,也不該互相攻擊,致使兄弟鬩牆,生靈塗炭,我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什麼壞想法,我深愛這個地方。」

然而,這番辯解沒有帶來什麼用處,大眾繼續批判管謨業。這一場風波連餘切本人也知道了。《收穫》雜誌的李小林親自來找他,開口卻道:「我是代表我父親來的,現在我說的話,全是他要對你說的話。」

好傢夥!這麼嚴肅。

餘切道:「我都聽著呢。」

「余老師,您千萬給余則成一個好的結局,既不能違背歷史,又不能使得大眾覺得余則成白費了,也就是說,如果余則成活下來,他應當是子孫滿堂、笑看人間;如果余則成死了,他應當聲勢壯烈,被萬人景仰。」

餘切重重點頭道:「我一定能做到。」

馬識途也給餘切打了電話:「聽說《十月》又給你送了行動電話?」

餘切苦笑:「啥行動電話喲,好幾斤重,還經常沒信號,不如座機好用。」

馬識途道:「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說這個……而是講余則成的事情。你明白嗎?」

「我明白。」

「我送你的禮物,已經由余勛袒老師帶去你的住處,那一面紅旗的意義,你是知道的。我還知道,儘管你的小說沒在寶島發布過,但寶島到處都流傳你的小說,當局管也管不過來。小說是在地下流通的,已經有很大影響。」

「你一定要好好寫,慢慢寫。」馬識途千叮萬囑。

余勛袒就是詩人「流沙河」,他和馬識途做過同事,算是廣義上的朋友。余勛袒長期和寶島愛國詩人餘光鍾做筆友,而且是「保衛漢字」運用的創始人之一。今年國慶,他受到邀請去京城開會,就把那一面紅旗帶到了餘切在京城的家裡面。

馬識途現在提到這件事情,就是希望餘切能好好寫好《潛伏》結局。

這本書寫到現在,已經不光是餘切個人的文學榮譽,它引起了社會對於「信仰」轟轟烈烈的大討論,從錢橋小學那一封「向錢看齊」的信發到巴老手中後,在《潛伏》發布之後走向高潮,更需要一個震撼有力的結尾。

國內外對《潛伏》小說劇情的分析也愈演愈烈!

在這一段時間,光是對《潛伏》小說的賞析,就能混到不菲的稿酬。反而是新人作家們苦心孤詣寫出來的自己的故事,卻不被讀者注意到,一切聲音都缺位了,就像是被太陽遮擋的星星,完全不知道消失在了何處。

又有一個評論從美國紐約傳來。

85年夏季,美國那邊和大陸文壇有一個愛荷華大學的文學交流計劃。原先在文學院上過課的女作家王安億去了美國交流,連帶著寫了一系列這個年代流行的異國風情文章。

她雖然在美國,卻時時刻刻關注國內的文壇狀況。王安億本就是滬市人,每一期《收穫》她都會想辦法找來看。

十月份,《潛伏》這一小說被留學生帶去了紐約。王安億看之後淚流不止,說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了余則成這樣的男人,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她在紐約當地由華人和留學生組成的沙龍中,分享了這一小說。

小說分享後,這些華人的反應不一,但大多熱情讚揚《潛伏》中余則成的形象,而且對作者餘切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個人寫出來的小說,完全不同於其他大陸作家,不僅僅讓人看得下去,甚至能扭曲人的觀念,他寫什麼,讀者就忍不住信什麼。就像是馬爾克斯寫哥倫比亞軍閥製造的慘案,無論數字怎麼匪夷所思——大眾信任它超過了佛伯樂做的調查報告,超過了官方的新聞通稿。

沙龍中,有一個叫陳丹清的旅美畫家,他和王安億同屆。王安億和他聊了《潛伏》自從李涯出場後,在大陸文壇引起的一些爭議。陳丹清笑道:「你知道我們這一些人怎麼出頭的嗎?」

「怎麼出頭的?」王安億問道。

「我和你都沒怎麼讀過書,但從小到大,憑藉著家庭的薰陶,有一個實際上的培養機制。那些年之後文化的人才斷代了,致使八十年代你看到的藝術界大繁榮——畫家、小說家、演員……層出不窮。」

陳丹清說:「我以為是搞錯了因果關係。不是因為我們是黃金一代,而是因為我們是幸運一代,前面的人斷代了,導致我們有機會被推上台。將來時代的洪流過去,就有很多後人意識到,我們這些人中不乏草包。」

因為陳丹清這人非常痞,他是一邊抽菸,一邊笑罵的。王安億被逗得大笑,又問他:「那余老師呢?他也是草包,不學無術之輩嗎?」

陳丹清道:「我不太信信仰這一套,我是個實用主義者。但是《潛伏》卻讓我流淚了,讓我這種人也被打動,說明餘切是個真正的老師,他在哪個年代都是以做老師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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